《尘嚣》京骚戏画

2、第二章

　　二楼的楼阁没有了土墙的遮蔽，可以清晰听见夜中黄沙与风声的斡旋，吹的黄皮子绷住的窗户啪啪啪地作响。
　　春山走到了楼道左侧第一间门前，没有迟疑，他伸出两手推门而入——
　　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透过月光小窗的微亮，他发现有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他背对着春山，佝偻着背部似乎靠着桌子睡着了，连有人推门都没有发现。
　　没有多言，春山在门口足尖一蹬借力，携着一击手刀袭向那人的后颈窝。啪地一声精准劈下。那个身影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软绵绵地堆叠在了地上，在地上拱成黑乎乎的一团。
　　“呼——”
　　一口吹气，春山从怀中摸出火折子逐渐燃起了火苗，火光照亮了他半张沉郁的面颊，他借着火蹲下身往倒地之人凑近查看。
　　干枯皱褶的蜡黄皮子勉勉强强地挂在骨架上，鼻孔朝天大张，眼窝凹陷得只见黑咚咚的两团，状似骷髅。头皮上生满脓疮，只有稀稀拉拉几根黄毛。手腕脚踝纤细如腊梅枝干，粗细软绵绵只有寻常人的一半不及，腹部却鼓胀恐将临盆。
　　春山皱起了眉，火光下，这半大的孩子眉锁愁云，脸上居然带着超脱年纪的沉重。他又从怀中摸出了半张干硬的白饼，掰下一小块，凑到了这人嘴边，好似是要喂食。可惜，这块饼在贴近那人的嘴唇一刹突生一团焰火，这火并不灼人，可白饼转瞬就化作了烟齑，在春山手心晕开一片灰影。他顺势将乌黑的手指上移，凑到倒地之人的鼻下一探——并无气息。
　　三千世界，众生皆处六道轮回之中，前三道为三乐趣，主享乐，为天道、修罗道、人道；后三道为三恶趣，主受苦，为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
　　饿鬼者，尝陷饥渴之苦，偶获食物，于将食时，又化作火焰，无从下咽。以惩戒上一世贪淫或吝啬之人。
　　这倒在地上的，正是一只饿鬼。
　　春山的眉头锁得更深了。此种饿鬼羸弱丑恶，恐怯多畏，也不能通人语。作为幕后黑手，未免太弱了些。
　　正当他思考之时，楼梯间居然又响起了“咯吱、咯吱”的木板声，一高一低两层声响此起彼伏，看来来者不止一个。
　　春山掐灭了火折子，两人已经走完了楼梯。来不及关门，春山只好一跃飞上房梁。
　　脚步声在大开的房门口停下了。
　　春山双手扣紧横梁，拱起背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猫。
　　一人轻轻地“咦”了一声，迈步走进了屋子，另外一人仍在门口等待。进屋之人蹲在了倒地饿鬼的跟前，把脆弱的脖颈和后脑勺都留给了春山。春山不再等待，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灵巧瘦小的身子就是出鞘的短刀，又疾又准，直击命门。
　　可惜那人反应也极快，在地上咕噜一滚堪堪避过要害一招。“去！”翻身之后那人迅速从手腕上拨下一串物事，冲空中一扔。下一秒，房间中爆发出万丈金光，十二颗佛光笼罩的金刚菩提子悬浮分布在空中，各个大如人头，一时间整个房间明亮胜昼，将景象照个通透。
　　一位着月白僧衣的年轻和尚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剑眉朗目，面如磐石，倒不似作恶之人。左手持一金钵，僧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矮他一个头的少年，语气却有些迟疑：“……夺舍之人”
　　然而话音未落，春山已经再次蓄力扑了上来。
　　那僧人轻叹一声，并不慌张。右手以中指与拇指相抵，竖食指，掐了一个降魔印手势。那些空中的菩提子先是微微波动了起来，而后如具慧眼，悉数向春山撞去。
　　春山身影灵巧，但到底是赤手空拳，又没有武学底子，杀敌进攻全靠着一股奋不顾身的狠劲，在法器加身的高僧面前很快败下阵来。一颗菩提子他再也无法躲避，生生受下腹部一击，整个人被带飞砸在了墙上，一口浓血噗地喷了出来。
　　菩提子撤离他的身体，但依旧悬浮在他头顶。春山顺着墙壁无力地滑落在地。
　　“出来。”僧人语调平静，却不怒自威。
　　在禅禅菩提子散发出佛光中，他一袭月牙僧衣一尘不染，竟似从九天之上垂云而下，连脚上的罗汉鞋也是崭新雪白。
　　传说修佛有四境界，名曰“四果”：一果“入流”，意为初入圣人之流。达此境界，则能延绵福寿、听懂佛音，不少德高望重的方丈就是一果之人；而二果“一来”，是说死后能转入天道去做天人。是故受天道庇护，渐显神性：“衣不沾尘人不老”，还可运转开光法器。世间能达成此境界的人少之又少。至于三果“无还”、四果“无生”，并不是人道能达到的境界。
　　在蒿里镇这个荒僻小镇出现的僧人已入二果，哪怕放眼天下，也算大能。春山无声地低叹口气，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这僧人见春山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便从袖中摸出了一只金色的金钵，又将手中金钵倾斜，以内侧面对准春山，朗声道：“你伤我小鬼，又夺人舍，理应受罚。金钵无涯，经书无尽，诸多精怪皆关于内，你也在此思过吧。”言罢，手中金钵里透出一束金光，刚好罩住了春山的身体。
　　春山虽然卧倒在地，面上却毫无畏惧之意，被金光罩住反而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嘲笑，语气中显出一丝倨傲： “粗鄙妖僧，你居然想把我和那些禽兽鬼怪放进一个地方。你可知我是......咳咳咳”却不小心牵动伤口，引起一阵含血乱咳，春山眼底闪过一抹屈辱的愠色。
　　僧人闻此神色不改，口中倾泻出一串靡靡梵音。
　　金光中浮现出万千佛文，一帧帧流入春山体内，春山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而后极其痛苦地捂住了头部，呻吟不止，一个黑影渐渐从春山身体里撕裂出来，疯狂地被佛光拉扯剥离，但却迟迟不肯彻底脱离。
　　僧人俯身看着地上仍在负隅顽抗的修罗，悲悯地摇了摇头，“这是舍利子锻造的金钵，你扛不住的。”言罢，吟诵中又加入了一段新的梵音，金光骤然更盛。
　　“啊啊啊——”空气中爆发出尖细和低沉两段截然不同的嘶吼，附身之物一下子就出来了大半，在金光的吸力中它的脊背扭曲成一把满张的弯弓。僧人眯起了眼睛，见这露出的魔物头梳总角，皮肤苍白，体态比春山本身还要小巧——竟是个女童形象。
　　僧人一愣，经文也就停顿了。只这一秒分神，那魔物爆发出一股穷途末路的勇猛，迅速回到了春山本体，手脚并力一扑推倒了和尚，然后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外，一不小心碰到了随僧人一路回来，却一直在门口站立的家伙。
　　他以为只是另一个饿鬼，无意一瞥，却整个人如坠冰窖，呆呆愣住了。
　　一颗菩提子乘势从他身后袭来，轻易将他制服于地。机会已时，春山再也无力站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呜呜的低吼。
　　僧人微佯刚才的失手，举起金钵就要念法——
　　“谁伤吾儿！”
　　一声暴喝携一支三股叉突然破空而出，直接从僧人手里戳飞了金钵，金钵与三股叉一同跌落在地上，万千刺耳发怵的哭喊、怪叫、支离破碎的咒骂从金钵里传出，僧人连忙拾起金钵，口中念念有词，金钵表面发出铁锻似的猩红，逐渐与声音一同归于平静。
　　同时，空中像是突然切开了一道等人高的缝隙，一只手凭空穿出，而后是脚、身体，头，一直到其完完整整地呈现。来者盘发罗裙，衣踞纷飞，眉目清丽英气，竟和神龛里的那尊无名女神像七分相似。
　　她衣袖一挥，十二颗菩提子便化作一串乌黑的念珠串落在她的手心。然而房间依旧四下可见，仿佛窗外的月光突然增亮了许多。
　　“常乐！”这女神一眼未施舍给僧人，一声惊呼扑到地上，将春山揽在怀里。食指中指并拢落在“春山”的眉心，一点暖暖的清辉从指间流入眉心，怀中人的神情渐渐舒缓下来。
　　春山却只是沉着脸看了她一眼，就将头转向一边。他阖上了眼，敛去了眼底的神情。女神扶着春山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这才将目光不咸不淡地移向僧人。
　　一股巨大的威压使僧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强撑着端端正正地附身作了个揖。手中的金钵却震动不已，他暗中拂过宽大的袖子将其盖住。
　　“吾乃帝君座下护法罗刹，广延。”
　　这个女神嘴未有动，声音却直直进入了僧人的脑中，震人肺腑。
　　六道之中的饿鬼道，饿鬼最多，但不只有恶鬼，也有更高级的存在——夜叉与罗刹。他们都天生广力好斗，道路却截然不同。夜叉顺乎天性，常昼伏夜出吸食人血，为人所忌惮；而罗刹奉天神，被赐予正道佛力，佼佼者更可以成为天神座下护法，划入“天道”的范畴。
　　是故金钵有魔性感应，僧人却不敢出手：广延之流，已经不属“降”的范畴了。
　　广延居高临下地看着低伏着身体的僧人，冷冷地道：“你虽入二果，却是凡人，我不能伤你。”一串念珠从空中飞过，僧人俯身接住，“但今日伤我儿之事，待你飞升之后我定来讨要说法。”这声音平静之下暗潜怒火，僧人只觉耳膜刺痛，眼冒金星，冷汗满头虚下，苦笑着将垂着的头点了点。
　　广延不再看他，扶着春山躺到了屋子的床上休息。她抬起手靠近春山的发顶想要抚摸一下，却被春山刻意地避过去。
　　广延咬紧了牙，强撑出一丝尴尬的笑意安慰春山：“……这只是我的一个化身，很快就会消失的。”她无奈地注视着侧头避开她目光的别扭小孩，带着宠溺与纵容，轻声说：
　　“常乐，无论你做什么，我只愿你平安喜乐。”
　　一片鹅毛细雪落在了湖水上，划起了一小片涟漪，眨眼隐没不见，春山侧回头时，床边空空荡荡，广延已经不在了。
　　他支起身子，在黑暗中盯着那片空荡有些失神。
　　突然，悬挂的三股叉剧烈地晃动起来，强行从墙壁里挣脱，迅速穿过了门扉，左转右弯朝着后院飞驰而去——
　　糟了，孟沧浪有难！
　　春山从床上猛地跳到地上，朝后院奔去。方才广延的灵力疏通已经治好了这副的身体的伤，他的行动又恢复了敏捷。僧人在屋里望着书童离开的身影，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客房又重归于无声，只剩下那个倒地不醒的饿鬼和门前静止不动的身影，寂寞的月光在大敞的门前逡巡。
　　“吱呀”，对面的房门却悄悄拉开了一条小缝，隔了一小会儿，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逐渐暴露在了月光下，居然是方才已经死透了的客栈掌柜。只是他的面色正常，显然是活人之相。他站到门前那一动不动的身影面前，踮起脚打量了一下面前人。这人光洁圆滑的头部在月光下微微反耀银辉，原来也是个和尚。但是大睁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仁，额心还贴了一张符箓。掌柜伸长脖子又扭着左右谨慎地看了看，这才抬起手伸向了这人的脸部，轻轻一扯，一张符箓落了下来。
　　和尚的眼珠开始转动，全身咯咯作响，转出了两眼深不见底的黑色瞳仁。他的目光循着月色一直到了窗户边，嘴角勾起一弯诡笑。

作者有话说

　　我应该说点什么...我是被空间查封逼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