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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一切有情,皆以诸欲因缘,自作自受,如车轮回转不已,生死于六条道趣,接受制裁。

      须弥山头,白日,白云,白雪。
      纵有秦砖汉瓦,紫柱金梁,如今也不过是白茫茫大雪,一把拂去真干净。
      白云氤氲中,一只鲲鹏载着万千的烁星慢悠悠地游过,展翅之间宛如宇宙叹息,伶伶流星滑落,穿过云雾化作漫天大雪,将须弥山的虚无一叠再叠。
      须弥山曾是天部二十诸天帝释天的住所。
      须弥山四面沧浪之水*环绕,高出海面八万仞,入海亦深八万仞,无季节日夜轮转,香风拂晓,奇诡常出,顶有浩浩汤汤三十三宫,是为帝释天居所。
      然而一千年前帝释天殒灭以后,须弥山就被一场永无休止的大雪覆盖。琥珀酒、金足樽、裴翠盘,食如画、酒如泉,万千好歌都被轮转的时间怠慢,一片白雪寂寞再无鸟鸣。唯有一觉人间千年的鲲鹏迟迟醒来,不知所谓,依旧倦归山处。
      突然,行动迟缓的鲲鹏夹翅在空中旋转了一圈,流云携飞雪在空中化出巨大的漩涡,将那轮惨白荒唐的太阳吞噬了进去,东方的天宇迅速被一层斑斓紫气覆盖,如雾如电。
      一声低沉浑厚的钟鸣从四海八荒袭来,入灵台,震广野。
      诸天睁眼,百态尽生。是喜是悲,心知肚明——
      帝释天,归来了。
      寂灭了人间千年的六道轮盘,终于又活跃了起来。

      月夜,蒿里岭。荒草丛生,魑魅魍魉在罅隙中蛰伏。
      偌大的寂静林间只闻得“嚓嚓”脚踩湿润腐叶的声音。林间一前一后行着两道身影,前者执灯,后者背箱。倒似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与书童搭配。
      “公子 …要不,咱们就在这儿歇一夜吧。”
      背箱子的人喘息着说道,明显已经筋疲力尽了。
      前面探路的书生也不好过,正准备应允,一阵大风忽地从身后袭来,吹得漫天枝叶群魔乱舞,飒飒之声震耳欲聋。二人不禁条件性地眯了眼,待风转瞬一过睁眼时,竟看见脚下出现一条泥巴小路——应是先前落叶遮掩住了。
      二人于是又顺着小路而下,不一会儿来到了一座荒庙前。
      古刹借着月光显露出三分光景,却平添出一层朦朦胧胧的阴森之意,石雕的飞檐盖满了密密匝匝的灰苔,青藤盘绕的石匾上却是平整光洁——竟是个无名寺。
      寺庙大门一边已经缺失,另一边歪歪扭扭地挂着向外敞开,往里看是月光不可及的无尽黑暗。
      “公……公子……我们还要进去吗?”躲在书生后面的书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拽着身前人的衣服想打退堂鼓。
      “无妨,有光就不吓人了。”站在前面的书生年纪稍长,胆识也大很多。提着灯笼抬脚就跨进了庙里。身后的书童只好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
      书生随意转了一圈,这庙宇布局平常:正对当门的前为四天王殿后是大雄宝殿,两面僧房斋堂,只是庙宇破败非常,连供奉其中的佛像连带莲台都被尽数偷去,只剩下方方正正的石墩。二人在屋内搜索到了不少干草。荒山潮湿,这稻草却干爽崭新,只是二人早已累极也无力多疑,草草收拾一番就和衣躺下。
      书生哼哧哼哧睡得很踏实。
      这书生姓孟,名沧浪。江浙人士,家业宽厚。
      孟沧浪虽然心大,但也憋着一股不忿,模模糊糊地作起了美梦:自己高中三甲衣锦还乡,好不风光。只是这梦到了结尾处场景一变,孟沧浪居然独身一人回到了这间破庙。
      这次他没有进入寺庙,而是若有所感地来到了寺庙外侧的大树下,这里有一间小小的神龛。里面供奉了一位盘发罗裙慈眉善目的无名女神。脸部伏低,手捧香花,长跪居,半跏坐。石雕刻画精简,寥寥几笔勾画得眉目有神,连裙带的纷飞与裙角的褶皱都活灵活现。可惜只是个灰蒙蒙的石头雕的,唯一的亮色就是石像脖子上挂了一条脏兮兮窄红布。
      突然,一个脆生生的女儿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状元郎,摘红布。”
      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声音越来越渺远,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碰到红布——
      ”公子,公子,醒醒——“小书童春山将孟沧浪摇得像个拨浪鼓,孟沧浪一睁眼就觉得天旋地转。“公子,该上路了。”春山见孟沧浪醒来,咕噜着从地上坐起,一边殷殷切切地背上书箱,“这庙中无水无粮,公子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吧。”言罢,肚子还应景地发出一阵闷叫,春山有些害羞地咬住了干涩起皮得嘴唇。
      原来是饿急了。孟沧浪讪笑,伸展着因为饥饿软绵无力的四肢慢悠悠地晃出门。
      走出了庙外,孟沧浪脚步一顿,颇有些悠闲地单脚点地转个身,循着梦中印象来到了巨树下,果然见到了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小神龛。
      孟沧浪是在端午午时三刻出生,命硬而阳气盛,从小到大都没有鬼怪近过身,更别说操控梦境。面前这尊,要么是神,要么就是不怕死得大魔。孟沧浪向来我行我素不惧生死,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日来快活。他倒不是真的想不劳而获,只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放纵好奇,一伸手就扯下了红布。
      孟沧浪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下一秒神像就会幻化成人。
      然而空气静默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
      孟沧浪难以置信地反复将红布挂上神像,又取下来,甚至捏着破红布把神像从到尾擦了个溜光——还是什么都没出现。
      “……”
      “公子……你在干什么啊?”跟过来的春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尊奇奇怪怪的小神像。孟沧浪随手一捞,就把神像整个捡起来递到了春山的手里。
      ”啧,奇怪的玩意儿,先留着吧。”孟沧浪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颇有些怨气地转身前行,走了好几步才发现春山没有跟上来。
      “春山?”孟沧浪皱着眉转身,催促中却没有一丝不耐。
      “欸!”站在神龛边的春山似乎方才回过神来,将手中捏着的神像急急忙忙地反手塞在了书箱,追了上来。
      孟沧浪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决心专心致志地赶路。

      一路行去,树木越发稀少,土地渐渐显现贫瘠的暗黄,没有了树木遮挡的风沙颇具杀伤力,将他们吹得寸步难行,像是阻拦。
      又过了一日,二人终于来到了山岭背后的镇子——蒿里镇。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谁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片土地就叫了这个名字。蒿里并无蒿,只有漫漫黄沙与荒草杂树。传说蒿里是鬼怪聚集之处,是故鲜少有外人踏足这片不祥之地。因为贫困偏远,镇上具是些低矮的泥胚瓦房,墙头院里垒上小半人高的干草垛,落日的余晖将其拖出长长的暗影,倒似一座座画在地上的坟。
      二人穿过空无一人门扉紧闭的长街,终于在尽头找到了一家小小的两层楼客栈。客栈简陋昏暗,顶头上的屋檐破裂,投下几束暗淡的光柱,空气里拥挤的灰粒在光下流动,无处遁形。
      春山冲着空荡荡的掌柜吼了一嗓子,“有人吗——来生意了!”
      无人应答。
      大厅之中只有三四盏桌椅,孟沧浪随手一抹,一手厚灰。
      春山又吼了两嗓子,依旧没有人。他的脸都要皱在一起了,哀怨地喃喃:“得,今儿又要住外头……”
      “有人!有人!”后院里突然凭空爆发出一个声音,吓得孟春二人具是一震。来人似乎一路奔来,喘着粗气吆喝着,“客……客官别走啊,有人的——”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后院跑了出来,小马褂套黄衫,两撇小胡子,一脸横肉夹着双闪精光得细眼睛。他伸出上半身凑向孟沧浪,谄媚笑着问:“客官打尖儿住店啊?”
      “住店,来间最好的。”孟沧浪啪地一声把最后一颗碎银拍在桌上。孟家三少啊,就算追债的刀架脖子上了,也要先吃顿饱饭。
      掌柜却歉意地摇摇头,“实在对不住了公子,今儿住满了。”
      “放屁!”春山一惊,很有些狐假虎威的气势,口无遮拦地就吼道,“你这店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客人吧?”
      小掌柜脸上依旧挂着虚假的媚笑,语气却不再软:“我说住满了就住满了,小兄弟有意见?”眼睛却一直盯着孟沧浪,明显知道他才掌握决定权。
      果然,孟沧浪伸手拦住了气得面红耳赤的春山,有点无奈地叹道:“这可如何是好?”
      掌柜的眯眯眼一弯,“倒是后院柴房还有空位,虽然不如客房,但也温暖干净。先前住的伙计回家娶媳妇了,估计要好几天才回来。如果你们愿意——”
      “好。”孟沧浪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好歹是个可以遮挡风沙夜间保暖的去处。
      掌柜似乎奸计达成,嘴巴都绷不住地裂开,露出一嘴烂牙。“不过,”他晃晃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要这个数。”
      三倍价。
      这便是黑心店惯用伎俩,欲扬先抑,仗着没有竞争漫天要价。
      春山又要跳起来乱叫,孟沧浪拦住了。他冲掌柜点点头,轻飘飘地一声:
      “好。”
      春山反而一愣,少爷哪里还有钱?只见孟沧浪窸窸窣窣地从腰间掏出一枚环形璎珞,这璎珞蜜合通透,圆润光洁,哪怕在昏暗下也得见有珠光流动,显出暖和异彩的瑞气。
      春山一愣,下一秒再也不管不顾了,哇地一声大叫着扑上了孟沧浪,紧紧捆住了孟沧浪的手臂,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鼻涕眼泪哗啦啦地满脸滚:“祖宗,我的祖宗,以前的不提了,这个,这个你说什么也不能给啊!”
      孟沧浪看着这样的春山一愣,到底是从小跟大的侍从,心里一软,又把璎珞放回去了。
      忙牵起哭得天昏地暗的春山往外走,耐心地安慰道:“莫哭莫哭,你看,咱们不住了,咱们这就走……”
      “诶诶——客官留步!”掌柜下意识地叫住了他,似乎一时接受不了此番变故。这公子哥原来已至山穷水复地步。
      孟沧浪闻声回头,掌柜盯着他腰间晃了下神,似乎下定了什么很大的决心,“那就一两银子吧!”
      “还要加晚膳。”孟沧浪一口反咬,掌柜下意识想拒绝,却转念似想起了什么,抿嘴黑着脸点了点头。
      这下春山不哭了,愣愣地呆在原地。孟沧浪安抚似地拍拍他的头,笑的却有些意味深长。

      夜彻底深了,四下寂静,整个蒿里镇像是一座死城,只有凄凄惨惨的月光来客。
      柴房门扉外投影出一个黑影,他捻手捻脚地摸进房间。黑暗中亮光一闪,利器扎向床上隆起。没有等到想象中的鲜血流出,黑影惊慌地猛掀开被子,借着月色恍惚辨识出一捆干草垛。
      黑影一顿,这就这瞬息之间,脑后突然袭来一股猛击,黑影应声倒下。
      来人恶狠狠地踢了一脚昏死过去的掌柜,将他踢的直接从仰面翻了个身趴着。火光悠悠亮起,露出两张熟悉的脸。
      春山呸了口唾沫,又踩了掌柜后脑勺几脚,将他踩得头发乱七八糟地彻底看不清脸了,才歇气骂道:“果然是个心术不正的狗东西。晚饭下药就算了,还要补刀!”
      孟沧浪则一派风轻云淡,他将干草垛丢到了地上,整个人便仰躺摔在了床上,毫无嫌弃地拉上还有个洞的被子,合眼嘟嘟囔囔地吩咐,对这半大的孩子很是信任:“记得把他绑结实了,免得醒来横生事端……明早早点起来去厨房弄饭,多蒸点馒头路上吃,记住了吗,莫要又睡过头了,春……”
      余下的“山”字已经融化在了梦里。房间里一时安静无声,只有烛花一星噼啪。
      火光下的春山全然没了方才的气急败坏,他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一下孟沧浪,确认他熟睡以后,才吃力地将这个胖子掌柜翻转了过来,他两眼大睁,瞳孔涣散,脸上居然有片白日未见的绿斑。春山谨慎地解开掌柜的小马褂和黄衫领口,借着微光看见,这胖子心口的地方只剩一个大血窟窿,血早就流干了。身体硬邦邦的,肚子鼓胀,满身爬满暗褐色的血丝。
      这人,分明在来之前就死了。
      然而,他不仅能动,身上还没有尸臭。
      春山咬破手指,在柴房门和窗户上以血各画了个繁复的符文,画完后他满头大汗,几乎站立不稳。半靠着门缓了一会儿,他才拖起掌柜的尸体摇摇晃晃到了院子里一处隐蔽的角落,用草垛将尸体盖的严实无缝,确定不会被孟沧浪发现以后,他转身走进客栈大厅。
      没有灯,月光透过屋檐缝隙窥伺着一屋剑拔弩张。
      春山径直朝客栈二楼走去。年久失修的楼梯“咯吱、咯吱”地摩擦着耳鼓。

      夜彻底深了,四下寂静。然而,蒿里镇才刚刚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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