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9、第二年-匿名信

　　事情至此，却仍未结束。
　　收假返校没有几天，张行思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宋昭若履行他要请客的诺言，就在某节物理课后课外活动的时间被物理老师兼班主任彭芃请到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彭老师让张行思自己从别的老师那里搬椅子过来坐下。
　　这是张行思始料未及的，他本来以为彭老师是有什么班级工作上的安排要交待给他，来了办公室却让他坐下，显然是要进行一番长谈。
　　等他坐定了，彭老师开口说道：“最近有同学写举报信给我，说你早恋，我也不想旁敲侧击地问你，也不想从其他同学那里去收集一些二手三手的信息，所以我今天直接叫你过来，开诚布公地跟你谈这个问题。说说吧，有没有早恋这回事？”
　　张行思刚一听到“早恋”这个词就皱起了眉头，等到彭老师问出了最后一句，立马答道：“没有。”
　　张行思答得斩钉截铁，却没能打消彭老师心里的怀疑。紧接着彭芃又问：“你就不问问举报信里说你跟谁早恋？”
　　“跟谁我也没早恋，我觉得不需要问。”张行思无奈，比起被早恋的对象，他倒是更关心到底是谁这么无聊举报他。他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一向都很好，除了余跃。
　　余跃！
　　张行思想到这个名字，太阳穴明显突突跳了两下，连嘴唇都保持在了刚才说话时吐出尾音的形状。
　　“老师，”张行思也并不避忌，“是说和3班的宋昭若吗？”
　　彭芃点点头：“那看来你心里有数。”
　　要不是还想在老师面前保持一个镇定的形象，张行思现在只想两只手抱住头放大声喊几嗓子，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是谁举报的，但是这个事情真的不是她说的那样。要不这样，老师，你叫她来，我当她面给你讲这个事是怎么回事。”
　　“举报人没有留名字，”彭老师答道，“但你现在可以为你自己和3班那个女同学申辩。”
　　张行思知道他的班主任认识班上每个学生的字迹，即使是这学期刚来的余跃也一样。于是他也知道，彭老师是不会叫余跃来当面对质的。
　　“宋昭若是3班的班长，和戴宇航是好朋友……”说到这里，怕把戴宇航又拉下了水，张行思连忙补充道，“老师你放心，真的只是好朋友。所以后来我也就和她认识了，有时候我和她遇上了就会说几句话，笑一笑。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给你写举报信的这个同学……”
　　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但为了自己和宋昭若的清白，又不得不咬牙继续说下去：“她明确说过喜欢我。她本身在我们班里就见不得我和其他女生说话，每次其他女生跟我说笑两句她就要去找别人的事，包括田源儿有时候跟我说工作上的事，说完开两句玩笑她也要去尖酸刻薄地说田源，弄得我就很难做，也说过她。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的我和宋昭若关系很好，就跑去找宋昭若警告她离我远一点，宋昭若觉得我们班这个同学不太对劲，就说让我跟她说清楚，我又觉得我没什么立场去跟她说清楚，我就直接冷处理了。”
　　“结果，就上周末放假的时候，她就在操场门口把宋昭若拦住了，也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反正我后来遇到她们就跟要打架一样，我就去把她们拉开了。然后还说了我喜欢宋昭若这种话，老师这个你要信我，我真的只是想让喜欢我的这个女生死心不要再来缠我也不要去缠不相关的人了，真的很烦。”
　　张行思感觉除了学习方法分享会和演讲比赛以外，自己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彭芃听了这番陈述，沉吟一番，说：“以后有这种情况你不要自己处理，这种事情，万一是她心理上有什么困扰，你告诉我，我也能一起想想办法……她要是真的这样在班级里破坏同学关系，骚扰同学的话，我也会找她谈话的。是余跃吧？”
　　张行思本来没想告这个状，但是既然老师自己说出了余跃的名字，他也就顺水推舟点头承认了。
　　彭老师又说：“但是我也要批评你，平时和女同学不要总是打打闹闹的，你们都是大孩子了，要注意自己的举止，同学之间交往要有礼有节。你是聪明孩子，不需要我多说，自己以后注意。”

　　另一边，宋昭若也几乎同时被自己的班主任找到了办公室。
　　3班班主任陈和平兼任着政教处主任，在年级的大办公室里没有工位，平时办公都在政教处，因而班长兼语文课代表宋昭若也就成了全年级乃至全校出入政教处次数最多的学生。
　　往常都不是为了思政上的事，今天这次却实打实是为了这事来的。
　　“老师你找我啊？”宋昭若进了办公室，笑着问。
　　宋昭若是陈老师手下爱将。学习上不用老师操心，工作上办事又靠谱，她因此深受老师爱重，早就忘了“怕老师”这种情绪。
　　陈老师也安排宋昭若在他对面的空办公椅上坐下，没给她任何准备时间，就问：“听说你和13班的张行思在谈恋爱，有没有这回事？”
　　宋昭若一怔，接着竟然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才想起这个场合有多么容不下她的笑，连忙凛了面容，正襟危坐，回答说：“没有这回事。”
　　陈老师脸上表情阴阳不辨，继续问道：“张行思都承认了，你不认？”
　　宋昭若定定地看了看对面的班主任，最终一摆头，说：“他能认什么啊，根本就没有的事，老师你不要试探我了，真的没有谈恋爱，也没有规定说男女生之间有交往就一定只能谈恋爱吧。”
　　我倒是想！宋昭若在心里嚷了一句。
　　陈老师突然笑了，说：“我还是没有把你吓到啊？”
　　宋昭若忍住了白眼自己老师的冲动，笑说：“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
　　“其实啊，你们这些娃娃谈没谈恋爱，我都清楚，”陈老师却突然转了话风，“但是只要学习成绩没有出现大幅度下降，没有做出特别出格的事情，我一般不管你们。像你和13班这个张行思，要是真的在谈恋爱，我也觉得没事，你们自己把握好嘛。”
　　宋昭若听着听着，又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陈老师见她在对面笑，瞪了瞪眼，说：“你不要笑哦，我是认真跟你说的。年级上前几名的学生我们当老师的都是知道的，张行思这个孩子就不错。但是不能像我们班李铭那个样子，他女朋友人家心里有数，学习成绩还是保持在那个水平，他就沉迷其中，你看看他现在垮到哪里去了，哎呀，老师我也是头痛得不行。”
　　“哦、哦……”宋昭若更加忍不住，竟然狂笑起来。
　　老陈眉头皱起来，挥挥手要打发宋昭若出去：“算了算了，我看你也听不进去，你走吧。”

　　从政教处出来，宋昭若没有回自己班上，径直拐到了三楼的教学区，去13班找张行思。
　　笑是笑了，但被这么请到办公室审问，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而且一说和张行思早恋这个“案情”，她也立刻就知道是余跃跑去告的状——不知道这人还要怎么样才肯彻底死心别再来招惹她……和张行思。
　　张行思看见她来，就仿佛是见到了亲人，从教室里出来连声说着“走走走”，就把她让到阳台上：“我他妈是真的服了，你们班主任没骂你吧？”
　　“没有，本来就没有的事，为什么要骂我。”宋昭若摇摇头，“不过她这个也真的是挺烦的了，你跟你们班主任解释了么？”
　　“解释了，虽然是匿名信，我班主任也知道是余跃，”张行思说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惹不起我躲得起，这学期期末考试完了我应该能分进‘0班’。到时候不在一个班了，她应该就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了。”
　　“0班”是源城一中针对高三理科班的分班模式。具体办法是依据高二下期期末考试的成绩，综合之前历次大考的成绩，按照算法规则计算出综合排名，取前二十名划进“0班”，配备最好的师资力量，最优越的学习住宿环境，供这二十名尖子生全力冲击名校，保证学校的名校升学率。
　　宋昭若了然地重磕了下脑袋，说：“那你加油吧。”
　　张行思看她一眼，又接着说道：“我以后也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不会再落人口实了。今天我们彭姐也说我来着，成天跟女生打打闹闹的，不好。”
　　宋昭若闻言，抬起眼眸去看了他一眼，看他一脸正色，便打消了去呲儿他的念头，只继续认同地点着头。
　　“那走吧，我请你吃饭去，这次真是把你连累惨了。”张行思说着，就要动身下楼。
　　宋昭若却忽然想起陈老师刚才在政教处的那一席话，三两步赶上去，拍了下张行思的肩胛骨，说：“诶，我们陈主任说，我要是跟你这样的好学生谈恋爱，他不仅不管还觉得是好事，反正帽子都被扣上了，你感觉，我们要不要干脆谈一个啊？”
　　她告白得像是开玩笑，张行思拒绝起来却是正正经经。
　　他在离下楼的阶梯还差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宋昭若对此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背上。就像那一次在操场上被踢中胫骨一样，这次遭殃的是他的脊柱和她的额头。
　　听见宋昭若倒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问：“你是被余跃气得说胡话了吧？好好学习，谈什么恋爱。”
　　宋昭若抬头看了看他，没有试探和玩笑，他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端正，好像是立刻开始执行起了他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宋昭若立刻没了再继续冲锋的勇气，鸣金收兵：“哈哈，被你识破了。走吧走吧，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