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10、第二年-运动会

　　四月中旬是学校惯例举行运动会的时间。
　　戴宇航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僚机的角色，早在两周前各班报名动员结束后就给宋昭若送来了他们班的报名信息。张行思报了两个项目，都是跑步，100米和3000米，一个考验爆发力，一个考验耐力。
　　宋昭若对自己的运动能力很有自知之明。和张行思这种挑大梁的主力选手不同，她在这场运动会里的参与程度，只不过是走走方阵、喊喊加油、协同体育委员和生活委员一起去小卖部搬水搬零食为班里的运动健将们做好保障，再没别的。
　　当天七点，宋昭若就和另几个班干一起早早地腾了桌椅出来搬到运动场上，在学校为他们分配的区域建好了三班的“大本营”。这个位置在教学楼南面的绿化带旁，挨着几棵柏树，要阳光有阳光，要荫凉有荫凉。
　　三班桌椅板凳和饮食物资布置妥当后，别的班级才陆陆续续地开始转移物资到场地上来。宋昭若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跑道上抱着膀子看了看他们的营地。桌子摆得整齐，饮水和食物都在合适的位置，只是这么干干巴巴的总还欠缺点氛围。
　　宋昭若小跑过去拍了拍坐在营地一角玩手机的宣传委员，又把团支书丁荔从隔壁二班的营地叫回来，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弄点剪贴画小海报什么的挂起来，一来到时候大家好找位置，二来也有气氛。”
　　三人一拍即合，丁荔叫上生活委员去买材料，宋昭若和宣传委员上楼去教室拿以前画板报剩下的广告颜料，顺便把班里的美术生也动员起来。宣传小分队一起在楼下营地集结起来，不出半个小时就做出了一条横幅和一张海报。
　　只剩下往高处挂这一个活儿，然而个子最高的体育委员刘全不知道这会儿又跑去了哪里，宋昭若身先士卒，翻身就爬上一张桌子，由丁荔站在下面把物料递给她挂上去。
　　为了不让这些宣传品垂得太低，宋昭若只能踮起脚伸长胳膊往上够。宣传委员一看这也不是办法，说：“班长，你先试着挂一下，我去找刘全过来。”
　　“我上去顺便叫个男生下来吧，说不定刘全也在楼上。”美术生干完了活儿要回楼上去洗手整理，也说。
　　宋昭若并不逞强，满口答应着，手里的动作倒也没停下。到刘全从楼上跑下来时，宋昭若已经颤巍巍地挂完了两件宣传品，站在桌子让丁荔指挥着她做最后的调整。
　　刘全往丁荔旁边一站，道：“我就说班长没问题的嘛。”
　　丁荔白了他一眼：“没问题也不能指望她一个人什么都干啊。横幅右边再往里去一点，还有点歪。”
　　刘全扭头对宋昭若道：“那不然换我接手吧？”
　　宋昭若头也没回，又依着丁荔的指示把拉横幅的绳子往里推了推：“别啦，马上完事儿了，别折腾了。”
　　刘全也不客气：“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那我先去组织大家集合整队了，你们俩忙完也赶紧过来吧。”
　　摆摆手送走来了等于没来的体育委员，宋昭若站直了，又左右看了看自己挂的东西。还是有些歪，但挂在柏树枝子上毕竟比不得挂在专门的架子上。
　　丁荔叫她：“宋昭若你下来吧，估计再调也是这样了。”
　　宋昭若点点头，朝右边略略侧身准备往下跳。恰好在这个时候，张行思的声音从她右边响起来，这一嗓子还喊得不低：“田源儿！你看三班这个横幅，我们也挂上吧！”
　　说不好是因为丁荔提前松开了扶桌子的手，还是宋昭若自己对张行思声音的应激反应太大，站在桌子上的宋昭若忽然腿一软，往下跳的动作顺势就变成了往下跌。好在丁荔和她在这种时候的反应都足够敏捷，一个自己反手撑住了桌子，一个赶紧伸手拉了一把，才让宋昭若没有直接跪在地上。
　　宋昭若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噔噔噔的。她扭头去看了一眼张行思的方向，他背对着这边，左手向后撇着给田源指3班的横幅，并未留意她从高处跌下来窘状。
　　“走走走，快走。”宋昭若扶着桌子站好，转手拉着丁荔的校服衣袖就从桌子后面逃跑。

　　入场按照班级顺序进行，三班自然排在十三班之前。这样一来，站在场上的宋昭若很容易地就看到了十三班班众手里拉着的那条横幅。和三班临时纠集人马创作的手绘横幅不同，十三班是提前找广告公司制作的印刷横幅，红底白字，没什么新意，但“财大气粗”。
　　待各班带开，宋昭若没有事干，就远远地望着十三班的方向，看张行思爬到云梯上把他们班的印刷横幅挂上。胡自欣和丁荔看着她一脸神往的表情，相视一笑后开始揶揄她：
　　“口水流出来了。”
　　“你再这么看，一会儿大家都知道你喜欢他了。”
　　旁边好事的同学几乎是立刻就凑过来：“谁啊？谁喜欢谁啊？”
　　宋昭若不得不收敛起来，瞪了胡自欣一眼，扭头对那个围观群众扯出个龇牙咧嘴的笑容：“喜欢你。”
　　广播里开始通知100米项目运动员检录，上午是预赛，下午才是决赛。按照秩序册上的安排，3000米项目在明天上午。
　　宋昭若一听见100米项目准备检录，就站起身拉扯着身边两人准备去赛道旁边围观。
　　丁荔还没把自己面前一摊东西收拾妥当，刘全忽然过来把秩序册往宋昭若面前一递：“班长，后面项目你协调一下吧，我要去检录了。”
　　刘全说完就往检录处跑，反正这事儿宋昭若也没法拒绝。宋昭若低头看着面前桌子上的秩序册傻了眼，她既然是班长就有这个责任留下来做好组织协调的工作，但张行思的比赛她也是想去亲眼看一看的。
　　有对讲机就好了。
　　宋昭若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嘱咐丁荔和胡自欣：“替我拍几张照片回来。”
　　还是丁荔从宋昭若手里抢了秩序册过去，提出了更好的解决办法：“刘全找了你也不是就非你不可了，谁协调不是协调，你去看吧，我来就行了。”
　　宋昭若大喜过望，这才觉得自己真是有些不知变通，笑着拍拍丁荔的肩：“一会儿给你带烤肠回来。”
　　丁荔也一笑：“那不得再搭一瓶可乐？”

　　张行思高高瘦瘦的，一看就是个搞体育的好苗子。理科班不缺男生，但每逢有体育比赛，张行思一定是他们班的男队选手。
　　从高一的篮球赛到如今的田径运动会，张行思一场不落地参加，宋昭若也一场不落地看完了他全部的比赛，继而对这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少年倾心不已。
　　起跑处围满了人，宋昭若和胡自欣挤进去，第一组刚刚开跑。张行思在第六组第一道，宋昭若颇心机地把她们的站位选在内圈旁边靠近起点的位置，一会儿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张行思说一句“加油”。
　　十三班的营地就在斜对面，印刷横幅十分抢眼。张行思身上挂着号码布，正在横幅底下做体转运动。
　　宋昭若举起她的小卡片机咔嚓咔嚓地拍了几张，为了掩人耳目，又调转方向另拍了一些内容，装出一副在进行采风的样子。
　　第二组也随着发令枪的录音跑了出去，第三组开始准备。刘全正好在第三组第三道，往起跑线一站，一扭头就看见了宋昭若举着相机站在旁边：“班长，你在这儿干啥？”
　　“家里丁荔盯着呢，我们来给你加油。”宋昭若咧嘴一笑，做个加油的手势。
　　胡自欣也很配合地喊了一声：“全哥快跑！你是第一！”
　　刘全知道这两个女生肯定不是为了这事来的，但没有戳破，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我都懂”的笑容，转头回去专心等待发令枪响了。
　　很快到了第六组，张行思拨开人群走过来，宋昭若却又不敢对他行注目礼，只能假装在看别处，时而偷偷瞄他一眼。胡自欣实在受不了身边这女的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拿胳膊肘怼了怼宋昭若，低声说：“别装了，他已经过来了。”
　　宋昭若尚在看着跑道尽头上一组的人冲线，张行思已经看见了她：“弱姐？”
　　听见这两个字，宋昭若恨不得胳膊伸长二十倍，把正在跑道对面人群里跟人吹水的戴宇航抓过来暴揍一顿。但当着张行思的面，温柔大度还是得装一装的。她扭头朝他笑了，把早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那句台词背了出来：“冲100啊？加油！”
　　张行思也还以笑容，点点头继续蹦跳着做热身。
　　宋昭若察觉到自己双颊的温度正急剧上升，连镜子都不用照也知道她现在是个大红脸。她有点后悔自己莽莽撞撞地跑来跟张行思搭讪，这红脸蛋一定落进了张行思眼里。但转念一想，她在张行思面前闹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呢？上一次甚至开玩笑似的跟他告过白，还有什么没办法豁出去的呢？
　　这样想着，直到发令枪响，宋昭若才猛然回神。张行思冲出去的动作扰动了周围的空气，那股气流扑在宋昭若的脸上，终于给她的脸降了降温。

　　翌日的三千米，当然也没少了宋昭若的围观，但也仅仅是围观而已。她没有立场像十三班的女生那样围上去给冲线之后的张行思递水递毛巾，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边，然后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刘全：“真的很不错！”
　　刘全很不错，张行思也很不错。去年张行思在3000米里跑了第一，今年后浪推前浪，冠军的桂冠被高一的小年轻摘走，第二第三是高二的两个体育生，张行思排在第四，刘全排在第六。
　　胡自欣的心一直都没在体育比赛上，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场三千米跑完，拉着宋昭若就要去小卖部：“反正你也不敢去给人家送吃送喝，在这儿看着其他女生跟他嘻嘻哈哈的心情也不好，陪我去小卖部买小浣熊，走走走。”
　　从操场到小卖部得得绕过体育馆，但这两天因为操场上在举办运动会的缘故，学校就开放了体育馆给高三年级的学生作大课间活动身体的场所。从体育馆穿过去，无疑是比绕行更近便的。
　　学校体育馆兼了礼堂的用处，一侧是舞台。宋昭若被胡自欣拉着钻进体育馆的大门，立刻就对这没有观众的舞台来了兴趣：“我想上去蹦两下。”
　　但胡自欣一心想着要吃奇奇怪怪味的小浣熊干脆面，许诺买完就让她回体育馆随便蹦，强行拉走了宋昭若。
　　左右也没延迟几分钟，宋昭若还是心满意足地站上了学校的舞台。
　　她天生小脑不太发达，运动细胞像是未曾分化，说到跳舞就更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连两年，虽然人都不是同一拨人，但文艺晚会时班里都出了舞蹈节目。宋昭若向往舞台，也希望自己能够在舞台上自由地旋转跳跃，但她也清楚以她的水平不足以让她跟着班里的舞蹈队站上这个舞台。
　　胡自欣明白好友的心思，去年下半年文艺晚会筹备期间宋昭若的那些无奈与歆羡她都看在眼里。她拆了一包干脆面，胳膊肘处夹着一瓶可口可乐，站在舞台下面看着宋昭若在台上起势跳舞，顺便替她望风。
　　没有伴奏，宋昭若就自己哼唱着伴奏，在舞台上跳着偷师而来的简单的舞蹈，动作有些笨拙，她依然乐在其中。胡自欣也在台下看得露出了姨母笑，顺便抓了一把干脆面喂进嘴里。
　　接下来是两个连续的旋转，这是这支舞蹈里最简单的动作，也是她唯一有自信能做得优雅而舒展的动作，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胡自欣却目光敏锐地看见一行人从操场那侧的门里走进来，为首的就是正在拉扯着衣袖穿校服外套的张行思。顾不得嘴里还有满嘴的干脆面，胡自欣“咳咳”一声，叫停了宋昭若的动作。
　　宋昭若正陶醉着，停下来时还维持着刚才的收势，左手端在胸前，右手高高举起，回头望向张行思来的方向。直到看清了来人之中有张行思，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收起了跳舞的动作，百般按捺才使自己能够不要显得手足无措。
　　撒丫子跑不太合适，宋昭若站在台上，鼓足勇气朝张行思笑了笑。
　　她自认为这个笑容是比从前每一个笑容都要阳光自信的，但他只是稍微看了她一眼，就嘻嘻哈哈地和他那一帮同学一起穿过体育馆往小卖部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