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8、第二年-误会

　　宋昭若是在半个多月后又一次被余跃堵在教学楼门口的。
　　正是月底，又赶上高三年级要进行第二次模拟考试，宋昭若作为班长，留下来跟值周小组一起打扫了教室，按照要求把桌椅布置成考场的样式，确认没有问题了才敢离开。
　　学校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平时和宋昭若一起回家的胡自欣今天也不用做清洁，先走了一步，这时候就只有宋昭若自己背着书包颠儿不颠儿地回家。
　　从西边楼梯下去，绕过教学楼伸出去的那一块，眼看着就要走到林荫路上，余跃却忽然从教学楼的方向跑出来拦住她：“我等你很久了。你是不是去跟张行思告状了？”
　　“……”宋昭若看她一眼，并不是很想接茬，抬脚想要从旁边绕过她像小时候玩老鹰捉小鸡扮演老母鸡时那样张开的双臂。
　　余跃连家都不回在这里等了她半天，又怎么肯轻易放她走。于是在宋昭若经过自己手臂时，迅速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虽然力气不大，也没有直接作用在身上，但宋昭若察觉到自己被拉住时，还是顿时就一个头胜两个大。她一边用胳膊肘往后顶，一边想着，难不成今天就要在这儿跟余跃打一架？
　　宋昭若并不想打架，她当惯了遵规守纪的好学生，企图早恋已经是她在学生时代做的最出格的事。但如果真的有人要挑衅，她也不想当个不还手任人打的怂包。可不还手是挨打，还手了就是打架斗殴，被学校发现了是要背处分的。她好歹也是当班长的人，她的班主任还是政教处主任，要是因为打架挨处分，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宋昭若试图挣脱余跃的动作重复了十余次也仍然徒劳无功，她放弃了挣扎——好吧，打架可以，别在学校。
　　她停下来，扭头对余跃说：“你先放手，有什么问题我们出去说。你们班卫生还没打扫完吧？一会儿张行思出来看见了，可就不是我告状了。”
　　紧接着，宋昭若就发现余跃的脑子很是一根筋，又或者是她反应始终要慢一拍。
　　余跃没有放手，依然抓着上一个问题，追问：“等于说，你承认是你去告的状了？”
　　余跃接受不了张行思突然的冷漠，虽说他从前也冷漠，但至少还会跟她讲话。就从她去找了宋昭若以后，他就突然不再搭她的茬，从前会耐着性子给她讲题，那天之后也不再讲了，买给他的早点虽然从前他也不吃转手就给了别人，而现在每天的早点都会由别人再送回给她。她宁愿他像之前那样对她冷言冷语，也不想他把她当成透明的，在她面前就像变成了哑巴。既然是她去找了宋昭若以后才发生的变化，就一定是宋昭若去他面前说了什么。
　　宋昭若听了她这句话几乎就要暴走，人生中能够遇到余跃这样的人，她也真是“三生有幸”。
　　再没了好脾气跟她谈判，宋昭若又用自己的胳膊搡了一下，喝道：“你放手，有毛病吗？”
　　余跃抓她的书包却抓得更紧，这一搡直接让这半边背带滑到她手肘处，带得余跃的肩膀也往下一沉。
　　余跃站直了，也因此将宋昭若书包的一半重量承担在自己这里，保持着这样一个倔强又滑稽的姿势，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你不是那么厉害一打听就打听清楚了吗？跑来问我干什么？你问你的眼线去，问张行思去啊，你跑来找我有什么用啊？”宋昭若又气又急，又不敢在学校里真的动手打一架，无奈得差一点儿就要哭出来。
　　她设想过一万种张行思形象崩塌、她发现她喜欢错了人的场景，却从来没想过，让她产生“喜欢错了人”这种想法的，并不是张行思本人。
　　余跃吹胡子瞪眼睛地也嚷嚷起来：“他现在根本就不理我，我怎么问他？”
　　“那你也没必要来缠着我吧？你自己要去想象，那你就安安静静地想，脑子不清醒就回去治病，别来我跟前装疯啊……”宋昭若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她甚至想把书包留给余跃，自己赶紧跑。
　　她想着，身体上下意识就做出了相应的动作。余跃察觉了她的打算，也不管不顾地换了另一只手来抓住了宋昭若的胳膊。
　　宋昭若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淡定，能做到处变不惊，但这一刻她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这样。也许是之前听说的余跃的事让她在脑子里形成了余跃为人剽悍不好对付的印象，此时被余跃情绪激动地拉着，她一身上下的毛孔都悚然张开，试图把她的三魂七魄全部放走。
　　她越是慌乱就越是要去挣扎，余跃就越是一毫一厘都不肯放松，两相僵持下去，几乎就要扭打起来。
　　张行思结束了工作，回宿舍拿了行李，走到路口远远看见林荫道上两个女生疑似要打一架的场面。他天生一副古道热肠，遇上这事儿免不得要去一探究竟，是闹着玩儿还算了，要真是打架，那就一定是得去给人拉开的。他提起箱子快跑了两步，到跟前了才看清楚这两人是宋昭若和余跃。
　　发生了什么，他也能猜出个大概。之前宋昭若提醒他余跃不太对劲儿，他没好意思去跟余跃说什么重话，只是单方面进行冷处理不再理她。如今看来，倒不如一开始就跟她说清楚。
　　张行思上去一把扥开余跃拉着宋昭若书包背带的那只手，喝道：“余跃你他///妈干什么？！”
　　余跃睨他一眼，再开口时语气里竟全是委屈：“你不理我，我只能来问她。就是她让你不要理我的吧？”
　　宋昭若一见余跃此刻与刚才那副中气十足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判若两人的表现，从心底升起了一丝佩服。
　　张行思实在是被余跃逼得忍无可忍，也不管她是不是女孩子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粗口：“这他///妈关你屁事？！”
　　宋昭若生怕张行思这样的态度会更加激怒余跃，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却听余跃说话的声音里突然带了哭腔：“那我喜欢你你都看不到吗？”
　　张行思答得斩钉截铁：“我看不到！”
　　余跃仍不死心似的，又想拉宋昭若下水，扯着宋昭若胳膊那只手突然松开，直直指着宋昭若的鼻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张行思的眼睛，问道：“那你说，为什么我让你不要和其他女生说话你就要凶我，她让你不理我你就言听计从？”
　　好不容易被放开，宋昭若潜意识里就想开溜，只是脚下刚刚有个起势，就又被一股力量拽了回去。
　　是张行思拉了她过去，揽着她的肩膀，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喜欢她，你管得着吗？”
　　宋昭若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正提心吊胆着，却忽然听见张行思这么一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扭头去盯着张行思的侧脸，试图确定他这话的真实性。
　　张行思没有回应她的注视，但揽着她肩膀的手明显又用了用力——这大概是另一种方式的肯定。
　　宋昭若觉得自己像是被幸福的闪电劈中了，甚至开始在脑子里设想起了自己该如何回应张行思的表白。
　　原来从前的那些焦虑都是多虑，原来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她应该再问他一次再作出答复吗？又或者就默认同意了？
　　宋昭若想笑，突然想起定时炸弹余跃还站在他们面前，不由用力沉下了自己将将要勾起来的嘴角，转过眸子看了她一眼。
　　余跃眼里逐渐蕴起一眶眼泪，终于在眼眶不堪其重时滚落出来。
　　她收回自己刚才用来指着宋昭若的那只手，擦去了脸上的眼泪，狠狠地瞪了眼前这两个人一眼，转身向校门的方向跑了。
　　宋昭若几乎要觉得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发了疯似的喜欢一个人，却被讨厌被拒绝，一毫情面也不留。
　　不，即使在哪个世界里，她也不会像余跃这样，喜欢别人把自己喜欢成了失心疯。要让她像余跃这样去喜欢张行思，宋昭若连想都不敢想，这哪里是喜欢啊？不过是打着喜欢的旗号去满足自己的控制欲罢了。
　　然而即使这样，宋昭若看着她不管不顾往学校外面冲的背影，还是有点担心，问张行思：“她不会出事吧……”
　　“你放心吧，她爱惜自己得很，不会想不开的。”张行思说着，放开了她，“她之前那些事我都听说了。”
　　余跃果然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力竭停下，一边抹泪一边慢慢走着。
　　宋昭若便暂时放下心来，问张行思：“一起走吗？”
　　两人一起往校外走，又异口同声道：“那个……”
　　“你先说。”宋昭若笑了笑，把先机让给张行思。
　　张行思“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我刚才那么说，是为了让她死心的，你别误会啊。她这个事谢谢你了，说到底也是我连累了你吧，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
　　像是被喷了液氮冻住了，宋昭若的心跳停了一拍。亏她刚才还在那里那么开心，憋笑憋得肌肉都快要痉挛，结果却是一场空欢喜。刚才那所谓的另一种方式的肯定，原来也只是安抚她让她配合的下意识的动作而已。
　　人啊，真是一种善于联想的动物。
　　她的自尊心支配着她点了点头，强自镇定着说：“嗯。明白。”
　　张行思多谢她的理解和配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问：“想吃什么？”
　　“吃饭就算了吧，你不是也还得回家么。”他让她坐了这好一趟过山车，宋昭若现在只想从他身边逃开。一起吃饭？除非她疯了。
　　张行思这才想起自己的车票就在一点半，耽误了这半天，怕是要打车过去才来得及了。
　　“那就等收假回来吧，改天一定请你吃饭，这次真的多谢你了。”他说着，在校门口站定了，准备拦一辆计程车。
　　宋昭若强撑着对他笑了笑，也没有告别，就朝着回家的方向走。
　　可到底还是意难平。
　　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宋昭若登上好友不多的人人网发了一条状态：“他真的是个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