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48、第七年-取经

　　第二天在火车站外，宋昭若刚要去拉副驾驶位的车门，车窗就缓缓降下来，张雪莉坐在里面跟她打招呼：“宋儿。”
　　昨天黎越和介明妤倒是都没跟她说除了她们仨还叫上了张雪莉，大概也是后来的安排。宋昭若只得笑着又去后排落座，手里两杯咖啡也刚好就分给了前排两位：“请你们喝咖啡。”
　　“谢谢！”张雪莉接过两杯咖啡，放进中间的杯托里，然后问，“你来岷南干什么呀？”
　　介明妤搭腔道：“我猜是来见对象的。”
　　“介排料事如神。”宋昭若点点头答道。
　　还没等宋昭若顺势开始情感咨询，介明妤先为了“介排”这个称呼紧张起来：“哎哎哎，你们一会儿可千万别叫我介排。”
　　原来这次聚会是地域较近的五个同年兵的集体聚会，不光有她们四个，还有与介明妤、张雪莉同为岷南兵源的郑雨果。宋昭若隐隐约约记得，她们当上等兵的时候，介明妤和郑雨果吵过一次架，那阵势跟她上回和赵雨闹的那一回不相上下。
　　也正因为两个人之间的紧张关系还没完全解除，郑雨果甚至为了躲介明妤在转士官以后又考了士官学校跑去读书。介明妤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声“介排”到了郑雨果耳朵里就成了在明确等级差异——对她们三人来说这声“介排”就只是同年兵之间的玩笑，但对郑雨果来说，等她毕业回到221师，介明妤确确实实会是她的排长。
　　于是宋昭若问：“郑雨果肯来吗？”
　　张雪莉捧着咖啡啜了一口：“我去叫的，她跟我总归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我觉得这次也是一个破冰的契机，她以后还要跟大姐在一个单位待好几年的。一会儿咱们从高速下去顺路带上她。”
　　介明妤也点点头，说：“所以这种敏感词汇就不要提了，郑雨果这个人本来也是有点儿敏感的，不要让她多想。争取这次以后，我和她能正常相处吧。”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当时跟她干架？”张雪莉有些幸灾乐祸地问。
　　介明妤瞥了她一眼，想到几年前那个易燃易爆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该干还是得干，那会儿毕竟年轻，我那会儿才多大啊，23岁不到24吧，跟着你们一帮小年轻混在一起心态更显年轻，而且那时候一心想着退伍，管他呢，自己顾好自己，哪有什么大局观念。而且就算当时没想着退伍，我又没当过排长，肯定也考虑不了那么周全，该发火还是发火。算了，年轻人谁不走点儿弯路啊，不光我，我觉着郑雨果她自己现在肯定也能想明白了，那会儿她就是不对……就，争取这次说开吧。”
　　宋昭若坐在后排，对排长身份给介明妤带来的改变感慨颇多。虽然是同年兵，但介明妤就是比她多活了三年，只要度过了义务兵那两年，这多出来的三年阅历、更快进入的下个阶段，立刻就能把她们之间的差距拉开。她们从前还以为当排长是个轻松差事，但如今即使自己没当排长，而与当排长的人站在同一个视角，似乎也能体会到其中的不易。
　　她开口道：“你放心吧，我们见机行事，也会帮你俩说合说合的。”
　　宋昭若这一搭腔，让张雪莉想起最初的话题是在她身上的，便扭过头来一脸好奇地问：“哎，说着你呢怎么一下扯到介明妤和郑雨果哪儿了。你还是跟咱们第二年的时候那个对象谈着呢？他毕业分到岷南了？”
　　宋昭若点头，没接着细说。
　　张雪莉一向爽直，根本不需要宋昭若接话就能继续话题：“哇，都去驻地看对象了，是不是……？”
　　她说着，向宋昭若耸了耸眉毛，完美地演绎了那个“坏笑”的小黄脸表情。
　　这一问可真是问到宋昭若心坎里了，她抿着嘴摇头，嘴角挂着的笑意也似乎有些苦涩。
　　“你们这么纯情啊？！”张雪莉有些吃惊，“没住一起？”
　　“住一起了，”宋昭若心一横，决定就在这儿把事情说出来，咨询介明妤的意见，还能顺便得到张雪莉的分析，“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他就抱着我睡了一晚，晚上翻身人家还把手撒开了。”
　　但张雪莉在这种问题上明显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没溜人士，听完宋昭若的话，她扑哧一声笑了，接着问：“他是不是想掩盖什么问题。”
　　这个可能宋昭若自己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否掉了。
　　介明妤道：“他们这些男生怎么回事啊？说出来都怕你们不信，我去声哥单位，住他宿舍，他一开始想去他外培的同事屋里住，我不让他去，我说‘不行你就在屋里打地铺’，人家真在屋里打地铺，那个单兵帐篷不知道你们见过没，人家架起来可快了。我都服死他了。”
　　声哥是介明妤的男朋友俞声，两人虽然不是打小就互生情愫，但勉强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介明妤说起这事，全没有那种尴尬和焦虑，仅仅是在讲述一件情侣之间的搞笑小事，宋昭若不禁问道：“明妤你就不会多想吗？”
　　介明妤语气轻松：“没什么好多想的啊，最多就是气一气这个人怎么这么憨啊，有什么好多想？我觉得他这样也是正常操作，可以理解的吧。当然也可能是我盲目乐观，太相信他了……”
　　“也可能真的是我过于紧张了，但我就是觉得这次过去，他有些不对劲儿，明显的没以前那么腻歪了，甚至连他一开始跟我讲的那些对未来的规划，都好像只是缓兵之计。明妤，机关真的能让人变化这么大？怎么突然一下就冷了呢？”宋昭若说着，干脆趴到前排座椅中间的空档里，好像离得近一些，能够传达的信息会更有效一些。
　　“机关可能确实忙一点儿吧，你呢也别那么神经敏感，”介明妤面无表情地超了前车，像在连队给战士们解决恋爱烦恼一样给宋昭若做起了工作，“若若，这个事情啊，你跟我们这儿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恋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关键还是得你们两个人沟通好。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不要怕说出来是不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不说出来才是真的不好呢。”
　　介明妤认真起来，张雪莉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也不好在一边插科打诨，安静下来，不时点头。介明妤瞥见她这一副极为专注的样子，笑着问了一句“你干嘛”，张雪莉眼睛一瞪：“学习理论啊！你赶紧继续讲，我和宋儿等着呢。”
　　“外人始终是外人，谁都没长着你们小张那个脑子，我们去分析再多他的动机，都不一定对，要是我们分析的情况比实际的乐观，那到时候难过受伤的是你，要是我们分析出来的情况是给他扣了帽子，对他也不公平呀。你们现在是在处对象，又不是单恋暗恋，有什么不能直接讲直接问的？”介明妤抬眼看了看路边的指示牌，让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我们是从这个口下去接郑雨果吗？”
　　张雪莉扭过身子也去看了看，连声称“是”。
　　介明妤收回视线时从后视镜里看见宋昭若一脸的若有所思，于是完成变道后又继续道：“话又说回来，我也觉得不可能没理由的就突然这样，见一面多难得，平时再累见了面总也能热情一点吧。你还是得去跟他讲清楚问清楚，是主观原因或者客观原因，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看看能不能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到时候你要是还搞不定，再来找我们这些臭皮匠帮你出出主意，但目前最紧要的问题是，你们两个得好好沟通，找到问题所在。”
　　宋昭若沉默着点了点头，把胳膊从椅背上撤回来，提前给郑雨果挪出了位置。介明妤这一番话虽然没有直接解决她的问题，却也给她提供了最有效的解决思路和途径——谈了一年多恋爱，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却仍然未能走出那种“不沟通全靠猜”的怪圈。
　　宋昭若想，大概真的是因为她太喜欢他了，总是怕失去，所以才什么也不敢问不敢说。她在张行思面前时看着好像挺嚣张，但实际上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她曾经也怀疑过，她对张行思的感情是不是早就已经从喜欢变成了不甘心，一旦真的在一起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她喜欢，而她也会迅速地厌烦，而结束这段喜欢。但她没有，反而因为在一起后逐渐深入的了解，让她看到了更加真实而全面的他，而越来越喜欢他。
　　因为喜欢，所以害怕失去；因为越来越喜欢，所以越来越害怕失去。
　　这时候介明妤又开口道：“他要是实在不识抬举，咱们也别惯他，该换就换。那句话怎么说的？”
　　她想了想，用有些蹩脚的四川口音学了一句：“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张雪莉和介明妤一起哈哈哈地笑了，宋昭若却只是抿了抿嘴唇：“不行，不能跟他拜拜，我太喜欢他了。谢谢你，姐姐。我会跟他好好沟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