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49、第七年-分手

　　自前年夏末秋初退伍，宋昭若跟同年兵们已经一年半没有见面，好在虽然分开很久见面依然亲切。介明妤几经辗转回到了通信站当女兵排长，黎越和郑雨果在上军校，张雪莉和宋昭若一样回到了原来的学校上学，大家的生活都各遂心意。
　　大家最担心的黎越，虽然没有开始新的恋情，还会在假期去靳阳家里看望他的父母，但现在至少也是能够发自内心地笑出来，这样也就让余下四人多少放心了些。
　　而曾经剑拔弩张的介明妤和郑雨果，也终于在聚会尾声时冰释前嫌，与对方也与曾经的自己和解。正如宋昭若给这次聚会的朋友圈配的文案“不止快乐”，在这次聚会里，除了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她们也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成长。
　　结束了同年兵们的聚会回到家里，宋昭若没有第一时间去联系张行思“讨要说法”。
　　她有自己的打算。这种事情不好在正课的时候去找他聊，因为要解决问题的谈话总不是一两句就能结束的，要找出问题的根源所在，不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是不可能有什么效果的，要实现理想中的谈话效果，势必要挤占他工作之余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那点儿休息时间，如果谈得不好，还可能会影响他的情绪，甚至更进一步影响他工作的效率。
　　只能等到周末。
　　宋昭若起初还在想，周末之前的这几天她应该保持原来的态度跟张行思联系，还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也冷他一冷。但当天她就发觉了，这个问题轮不到她来考虑，每天最迟到晚饭时间，张行思就会给她发来消息：“今晚加班，你早点儿睡，不要等我了。”
　　宋昭若回忆了自己在部队的生活，眼下这个时间节点，大概就是新年开训、野营拉练这么两件事。要是搁她们221师，这会儿应该确实是一个挺忙的时候。但张行思他们单位的性质就不是个野战单位，他又是个干部干事，这时候轮不上他来忙，即使忙，也不至于忙成这副样子吧。
　　她一边觉得不该是这样，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应该要相信他，也就只好按捺住自己的不安情绪，继续等待。

　　但安排张行思随队移防的命令还是走在了宋昭若的前面。
　　这次并不是整个基地换防，只是接近一个连的力量移防，顺便带上几个机关的参谋干事助理员——对这几个人来说，可以算是一次调动。换防的前期工作早就准备得大差不差，所以命令前脚下来，后脚用于部队机动的军列就开进了基地的专用车站。
　　即使早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移防命令还是让张行思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来以为从接到命令到实际转移之间的时间会比较充裕，可以让他去做足一场感情逐渐淡漠进而走向分手的戏码，这样的了断大概才不会让宋昭若感到错愕和难以接受，即使难过，大概也能够好得快一些。
　　但现在显然是来不及了。
　　军列行驶在广袤无垠的戈壁里，已经晚上八点，无论是在岷南还是四川，这时都已入夜，而车窗外的天空还亮堂堂的，远处张挂着一点稀薄的彩霞，预告着迟来的黑天。
　　隔壁格子里几个战友在打够级，组局时本也叫了张行思一起。虽然不去显得不太合群，但张行思实在是没有那个心情，于是老同志们也不勉强，留他自己在这边自己待着。
　　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张行思拿起来，是宋昭若两个小时前发的信息，因为戈壁里信号时有时无，直到现在才收到：“那你周末还要加班吗？要注意休息啊。”
　　像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张行思的胸膛一阵发紧，紧接着连胃也开始不舒服，翻江倒海地像是要呕出来。
　　作为伴侣来说，宋昭若很好。他喜欢她，这是他觉得她好的先决条件。或许是因为她真心真意地喜欢着他，或许是因为她那两年的服役经历让她更能够体谅他，恋爱的这两年多时间里，她从来没让他为难过，甚至因为过于懂事，而让他觉得有些内疚。比如现在。
　　她这么好，以致不管跟她说不说分手，张行思都觉得不应该。说分手让她难过是不应该，可是不说分手，让她跟着他到边疆吃苦，更不应该。
　　他不再纠结犹豫，关掉微信的界面，找到宋昭若的号码打了过去。就是现在了，告诉她，他不再喜欢她了，这段感情到此结束。
　　但时断时续的信号并不成全他，“嘟嘟嘟”的忙音宣告了他的失败。张行思紧张的心跳随着这一串忙音而归于平静，侥幸不必立刻面对那个场景，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他把手机反扣过来放回小桌子上，脱了鞋整个人在卧铺上躺下，双眼却大睁着，看着中铺的横梁。
　　又过了约莫四十分钟，列车到了有军供站的大车站，一早协调好的晚餐送上了车。张行思起身替旁边打牌的战友们拿了盒饭回来，大家也就各自回了自己的铺位吃饭。
　　跟张行思住一个格子的是保障部的助理员卢飞，这哥们儿大学跟张行思读的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早张行思两年毕业，来了这个单位也都是直接就钉在机关爬格子。有了同样的发展轨迹，卢飞平时总觉得跟张行思比跟其他人更能说得上话些。
　　打开盒饭，也就凑合吃吃的水平，卢飞刨了一口，抬头看张行思连吃饭都文静起来，不禁问：“诶张行思，我看你今天怎么蔫了吧唧的？”
　　“啊？”张行思也抬起头，扯出个笑容试图把这个问题带过去，“没有吧。”
　　好在卢飞不是好刨根问底打听八卦的人，听张行思这么一说，也就不再问，转而跟张行思推敲起了移防后的伙食水平。

　　军列在次日清晨抵达了目的地，一个戈壁滩里的小小基地。
　　和107基地引领驻地建筑风潮的情况不同，因为是从事保密研究和试验，这个基地整体都显现出极为浓厚的年代感，即使翻新也只是在重要场所的室内进行更新改造，建筑外观则都是维持原貌的加固。
　　张行思站在新宿舍里，想起宋昭若曾经跟他描述过的221师宿舍，大概也就是这样——水泥地面上有肉眼可见的坑洞，墙漆坑坑洼洼的，要么是腻子没刮好要么就是根本没腻子，暖气片外罩也是松的，一碰就掉地上得拿起来重新装。
　　恍惚间好像是宋昭若亲自在给他讲解这间屋子跟她之前住过的屋子有什么共同之处，张行思摇摇头，把这个在他脑子里说话的姑娘给撵出去。只是这么一想，让他更加确定宋昭若是个极能随遇而安的人，即使那时候用那么夸张的语气讲着宿舍多么破多么旧，但她还是在那里待了下来，每天还挺乐呵，要是当真告诉她自己来了新疆，她也一定是会跟着来而且毫无怨言的。
　　昨天夜里在火车上他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不能再拖了。
　　张行思简单归置了一下自己带来了几件行李，跟新领导打了声招呼，就出了营门。地处偏僻的部队往往能够吸引周边居民发展服务业，基地除了一栋临时来队楼，连正经的家属楼都没有，所在地也只是个村镇大小的小点，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在这里实现现代化生活问题也不大。
　　他去营业厅里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没耽误多少时间就又回到宿舍里。

　　接到张行思的电话前，宋昭若在家做饭。
　　今年她家的情况比之前好了许多，因为局面十分乐观，大家一起努努力，最迟到明年，即使宋庆明那个没良心的合作伙伴一直不还钱，他们也能靠自家力量先还清欠款，因此，连在家病休多年的孙佳琳也去朋友的辅导学校带了个数学辅导班，争取能给家里贡献一份力量。
　　宋昭若自然就担负起搞后勤的任务，但因为这方面经验实在欠缺，往往是要从早上九点开始买菜备菜，才能让一家人在中午时准时吃上午饭。
　　张行思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宋昭若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天中午自掏腰包请父母下馆子的准备——这通电话她等了一周，可不能三两句话就应付过去了。
　　“你这周好忙呀！肯定很累吧？”虽然忐忑纠结了一个周，但电话接通，宋昭若张嘴还是自然而然地就是那副撒娇语气。
　　没能在电话接通时就表达出“要分手”的意愿，还被宋昭若这枚糖衣炮弹击中，张行思懵了，支吾了一下，道：“是挺忙的。”
　　两人各有心事，寒暄完这两句，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还是张行思占了先：“那个，我有事想跟你说。”
　　“那你说。”宋昭若把同样的一句话从嗓子边吞下去，但同时也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里被提起来。
　　张行思狠狠心，开口时就像他今天早上在心里预演的那样利落：“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