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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六年-失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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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行思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黑车”,终于到了他山高皇帝远的单位。今年单位没下来多少新干部,但技术岗位肯定先紧着硕博来,张行思是轮不上了。然而单位本身又是个科研单位,建制连队也没几个,排长的岗位也没有张行思的份儿。
于是他一个新学员,莫名其妙的就留在了干部处,成了干事。
这个结果让张行思有点懵,他那会儿是有保研资格的,但他一心想着早点下基层上战场接受实战考验,愣是签字放弃了。没想到他的战场竟然是在机关爬格子,大学四年学的专业基本等于白废,是他把选岗这件事想简单了。只是如今已经是这个结果,他也只能先爬着格子,再图谋将来。
岗位定了,处里却不着急用他。虽然分来的干部学员没几个,但士官学员分下来一大群,集训还是要组织的,刚好就让这两群新学员一块儿。张行思办妥了手续,又背着背囊去教导队报到。
宋昭若接到他的电话时,刚抱着教材从宿舍出来,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学习室准备明天的又一堂考试。集训这事儿她虽然没参与过,但在师机关大院也见过不少次,学理论,练军事,反正每次在礼堂看电影,拉歌声音最大的肯定是各种集训队。还有她的第二位排长刘玉洁,原本跟她还是长跑界的一对难姐难妹,人家去警备区集训三个月,回来套她一圈都不止。
想来这集训也就跟重新新训差不多了,不过张行思本来就厉害,集训对他来说估计也只是洒洒水。
听完宋昭若着急忙慌的安慰,张行思道:“那都不是紧要事,我这会儿跟你说集训这事儿,主要是我们集训要收手机,一周发一次。”
电波中似乎都是张行思的无奈,宋昭若却颇不厚道地笑了起来:“那你可太惨了,不过也好,让你感受一下我们战士没法用手机是什么感觉。”
“我大一又不是没感受过,”张行思皱了皱眉,“你别在这儿幸灾乐祸,被收手机的是你男朋友,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了?”
宋昭若一愣,她确实是幸灾乐祸得有点忘乎所以了。想到可能要面对的情况,再开口时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真要收啊?张排的手机,各种排的手机,都要收?这么狠啊?”
“真收啊,我逗你干嘛,我们这单位你别看着是个搞科研的,作风是真过得硬,”这时宋昭若的话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接着说道,“对了,刚才光顾着跟你说收手机,我岗位定在干部处了,张干事,不是张排也不是张技师。”
虽然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也已经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安排,用最好的状态走上工作岗位。但此时此刻提起“张干事”这个称呼,张行思的语气还是有些失落。宋昭若也听出了他这句话中的情绪转折,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恨透了异地恋的状态,不然她就可以陪在张行思身边,而不是用一些苍白无力的语言去试图宽慰他。
这个时候也只能多想想“未来可期”,如今他暂时安定下来,只等着她这边结束学生生涯,就可以随着他一起安定下来了。
结束了期末考试,暑期的文献调查的项目也还得等几天才开始进组,忙活了一个学期,宋昭若干脆趁这几天回家给自己放个短假。
刚刚知悉家里负债的情况时宋昭若一度以为自己家的天塌了,只不过这半年过下来她也知道了还没到那个程度。压力虽有,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尤其这次的事情只是宋庆明识人不明,并不是他的能力或者态度出现了问题,公司被大伤了元气后虽然恢复缓慢,但也终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这次回家后家中也没了过年时的那种愁云惨雾,宋昭若在家里除了跟孙佳琳大眼瞪小眼,就是盯着手机等张行思跟她联系。
但张行思却跟她失联了。
类似这样的失联,在宋昭若的经历里还只有新兵那一年里曾经有过。她们表现不好,加上班长心情也不好,于是她和她的同年兵们连着有一个多月没有给家人朋友打过电话。那会儿她是单线联系中的主动方,为人又颇有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意思,懵懵懂懂的,根本体会不到这种失联带给她家人的会是什么心情。但现在,她成了这种单线联系中被动的一方,也终于感受到了那一年时间里她的家人所感受到的情绪。
即使再对张行思有信心,也还是会担心他在一天天的训练里有没有受伤,晚上有没有被紧急拉动,即使没有拉动,他又有没有休息好呢?他那里住宿的环境如何,吃的又怎么样?
被收手机的是她男朋友,她确实没有办法独善其身。
这些天宋昭若隔三岔五去打开微信瞧一瞧,没有等到张行思的消息,却刷到了姜怡的朋友圈。毕业前总是觉得要分手的姜怡,这时候却发布了一张她跟吴骋的合影,定位处明明白白地写着新疆。
都不需要再问,单从这条朋友圈宋昭若就知道,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两人达成了某种共识,所以没有走到分手的那一步。宋昭若默默地送上了“恭喜”二字,又把列表向下划去。
手机震了两下,宋昭若退出来收消息,想也知道是姜怡:“听说张行思分到岷南了?”
“是啊。你俩又好了?”
“本来就没有不好,但也没有那么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离他毕业还有好几年。”
这话听起来也不太乐观,倒像是已经穷途末路,打的拖延战术而已。
宋昭若回复她:“你积极一点啊,不要总往不好的地方想,他放假就去找你了,说明心里也还是想着你们的事的呀。”
“知道了。”像是怕宋昭若要接着跟她讲道理,姜怡匆匆结束了这场由她起头的对话,“我们还在外面呢,先不跟你说了。”
姜怡这一撤退,宋昭若又恢复到刚才那个漫无目的抠手机的状态。直到把朋友圈的状态翻到大前天的,她也就想明白了这样耗时间毫无意义,张行思的集训班长也不会感受到她这份诚心而把手机发下来让他们跟外界取得联系。
她窝在沙发上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初管中窥豹的集训队生活,还好她自己也当过兵,对一些事情的想象还能有所依据,不至于胡乱猜测自己吓自己。
她放下手机,从包里掏出古籍项目的培训手册。
但谁也没想到带训的四期老班长会这么过得硬,一连三周,一次手机也没发过。
“说出去还以为咱们是老野呢!”拿到手机,张行思一边查看这三周来的短信和消息,一边跟战友们笑着吐槽。决定全封闭集训不发手机时,队里跟每个人的父母沟通过,有紧要事时可以跟负责人联系。但宋昭若对此并不知情,还满心欢喜的期待着他发手机时跟她联系。
微信上没什么人找他,除了大学群里刚分配下去的同学们炸群的999+消息,就是宋昭若在第一周周末时给他发的“你什么时候发手机啊”“你怎么还没发手机”等等颇有闺怨意味的留言。但后来她大概也知道了发消息也叫不出他来,因此宋昭若这里也只有这一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之间给他发了五条,后来也再没新的消息。
张行思直接给她去了电话,宋昭若接得很快:“喂?张行思?你们终于发手机了?”
她说着说着,话音里带了哭腔:“打视频让我看看你吧。”
宋昭若本来结束了一天的数字化采集工作,躺在宾馆的床上举腿消水肿,接到张行思电话的这一刻,她收腿翻身下床穿鞋外出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利索,让同屋的室友终于相信了她是个当过兵的女同学。
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跟张行思通话,宋昭若只能到消防楼梯蹲着——她想起她当兵的时候,张行思也总是去没锁门的包库或者走廊尽头的小阳台跟她打电话。现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什么都要让她也再体会一遍。
大二到大四不常暴露在日光下才好不容易白回来一点的张行思,因为去了这个年日照时数在全国都能排上前列的地方,又结结实实地集训了三周,风吹日晒,肤色又黑了回去,只比宋昭若珍藏的那张照片上稍微好了一点儿。虽然视频接通了他就一直在笑,但眼神里也确实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宋昭若有点心疼他,可这时候他已经很累了,要是她再一副丧丧的样子,也只会让他更难受。于是她也跟他一起笑,眼角湿湿的,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难受的。
张行思也知道她这三周以来有些窝屈,也不再笑了,出声开解她:“没事了,从今天开始手机就一直在我手上了,你要是想我了,随时给我发消息就行。”
宋昭若奇道:“你们集训不是一个月吗?提前放过你们了?”
想到前三周堪比新训的集训,张行思拿拇指关节抵住眉心,抿了抿嘴,说:“也算放过了吧,下周去共建单位带军训。”
“带军训”三个字在宋昭若耳朵里炸开,耳闻目睹的那些怪现象也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尤其是大一军训时看台上那把蓝绿色太阳伞,就像一个标志物一样重复闪现,挥之不去。
她迟疑地开口:“带军训?”
“瞧你那点儿出息吧,”张行思笑起来,“带初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