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43、第七年-感谢经历

　　宋昭若原本从基层战士的心理状态出发，为张行思准备了许多当排长与战士相处时能用得上的攻略，然而干部处一纸命令把张行思留下当了干事，两个人一时都抓了瞎。机关事务这块儿宋昭若一点儿不懂，漫说张行思不需要她帮忙，她就是想帮也帮不上。而张行思也确实忙得无暇分心，往往是夜里十一二点才从办公室出来，乘着时有时无的月光回到宿舍。
　　两个人的联络时间仍然只有半夜里的那么一会儿，宋昭若做完项目的活儿回家的那一周还相对自在些，只是开学以后宿舍里自然没办法打电话了，要么就是她去楼层的公共阳台上关着门压低了声音说一会儿话，要么就只能微信上你来我往地发几条消息就互道晚安。
　　这样过了半个月，张行思就不好意思起来：“你还当兵那会儿也是你等我下自习，到这会儿了还得让你等我下班。”
　　宋昭若“啪”一下拍死了在自己小腿上放肆的蚊子，嫌恶地用大拇指把它的尸体弹到面前的花丛里，道：“没关系啊，咱们这样的不就是得多担待着些么。不过我也没想到机关是这样的啊，我还一直想着你在机关也有在机关的好呢，早八晚五，要是以后安了家还每天都能回家。原来也不是啊……”
　　张行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说：“不是啊。”
　　“我那个同年兵你还记得吗，就是最厉害的那个，提干了的那个介明妤，”得到张行思“记得”的答复后，宋昭若接着说道，“她这次分配没留在我们通信站，被分到团里了，本来也是让她在机关待着的，她写了一封请战书，去男兵连队当排长了。”
　　宋昭若脑海中女兵该有的样子也就是介明妤这样能力出众又敢想敢做的，然而两年下来她也还是没能成为这样的女兵，每每想起来，总是要在心里把介明妤佩服一阵的。
　　张行思沉吟一番，说：“我当时倒是没想起来还能写请战书。”
　　听他话里这意思，宋昭若生怕他错把她跟他闲聊的当成了埋怨或者责怪，连忙解释道：“我就是跟你这么一说，觉得像我们大姐这样的女兵挺少见的，可没有别的意思啊！其实你就是去请战了又能怎么样呢，你们那儿也就警卫连和公勤队吧，噢，还有个教导队……”
　　这么说着，宋昭若忽然觉得，如果不是她跟他谈了恋爱，他想着要回家来，就不用非得选这个基地，如果他去了别的单位，也许就有更适合他的岗位能够让他大展拳脚。
　　她说话的调子转低，喏喏道：“要是你当时不选岷南，是不是也有其他的好去处啊……我感觉……”
　　张行思适时打断了她：“宋啊，你可别瞎感觉。我选岷南不完全是因为我们在恋爱要考虑到我们的未来，基地是个好单位，每天我在院里遇到的都是我们这个领域顶尖的专家，是不是挺好？虽然我现在的岗位不太理想，但是在哪个岗位上也都是锻炼能力。你放心吧，我还能回到那条路上去，就算回不去也能把这条路走好。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不要乱想。”
　　这一年多相处下来，张行思早就发现他跟宋昭若两个人有点过于体谅对方，出现任何问题都急于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样当然不容易产生矛盾，但是过犹不及，即使两人之间没有矛盾，单方面的内疚和自责也会压垮一个人。
　　张行思换上轻松些的语调，说：“我不是那种被事情推着走的人，虽然选岗这事没经验有点落差，但是我也都有打算的，你不用担心我。喜欢我这么多年，难道就光喜欢了一张脸，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
　　“有有有！当然有！这不也是太喜欢你了，关心则乱。”宋昭若赧然道。
　　说话间，地球又转到日界线的另一边，两人也就互道晚安，挂了电话各自休息。张行思有自己独居的宿舍，此刻起身洗漱也不必担心打扰到谁。而宋昭若穿过长长的走廊，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再回身关上门，一系列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动静太大吵到室友。
　　挨着门右边的室友张珍还没睡着，听见她回来，翻了个身。
　　近来她们宿舍的气氛有些紧张，主要原因就是挨着门的两个室友赵雨和周慧慧突然闹了矛盾。宋昭若和她对床的乔雪霏分别去问了，周慧慧一脸懵逼的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赵雨很表现出一副主导者的姿态，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也不愿意让她们俩知道似的语焉不详。
　　玩不到一起去就不要强行一起玩，宋昭若和乔雪霏这样想着，不再多问也不再尝试让两个人和好如初，只能在同去上课时走在两人之间形成的大空隙里，维持着这间宿舍表面的和谐。毕竟没必要落下谁，也没要因为她们两个人闹了矛盾，就非得让乔雪霏和宋昭若也分成两拨儿。
　　这时候任她们中的谁没想到，拨儿始终是要分的，人也是不得不落下的。

　　升入大三，课业比大二时要重一些，再要去兼职就有些消耗精力。熬过了最难熬的那一段，家里的情况已有好转，加上宋昭若手里原本就有一笔不算少的存款，即使不去兼职也不会给家里增加负担，这学期开始，宋昭若也就暂停了校外兼职，只是偶尔接一点写稿子或者帮外校学生代写作业的活儿，多少赚点儿。
　　这样一来，逢节假日，她也就不必像上个学期一样被兼职的工作约束着，可以有自己的安排。
　　十一假期，宋昭若本是打算去岷南看看张行思，然而把这个想法跟张行思一说，却遭到了他的反对。理由是他才刚刚到岗不到三个月，这时候就接待女朋友来队多少是有些不合适的。
　　宋昭若一想，倒也是这么回事。部队两年即使别的没把她教会，起码新人到了新环境里得夹起尾巴做人这一点，她是深有体会的。即使张行思是干部，跟她那时候当战士的身份不一样，但在张行思所处的环境里，他也就是个食物链最末端的小虾米，还是得老老实实的待过这一阵。两人顺势将计划押后，寒假时就是个合适的时机。
　　既然不去岷南，宋昭若就干脆在家里多待了几天。
　　父亲宋庆明为了这场变故承担了许多，外貌上苍老的速度都肉眼可见的比从前快了起来。宋昭若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还是有些为家里如今的境遇难过，尤其是她那时候死活要退伍回来，重新走上这条毫无定数的路，或多或少的还是会让父母操心她的未来，每每想起来，说不后悔都是假的。
　　难得赶上假期，宋庆明暂时没有业务要忙。吃过晚饭，一家三口在客厅就着新闻联播聊天，宋庆明问起女儿未来的打算。
　　宋昭若连想都没想，一段话就脱口而出：“工作啊。我暑假跟图书馆的老师做项目混了个脸熟，明年去实习应该也没有问题的。毕业了要是图书馆有招聘，就去考一考，没有的话去学校里当老师也可以，当不了老师，就去企业里，反正肯定是要工作的啊。”
　　这是她已经考虑成熟的想法。目前这个阶段，她不能谈学术理想，工作挣钱实现反哺就是她唯一的愿望。
　　宋庆明当然明白女儿的心，开口道：“你要是想继续读书，爸爸也是可以供你继续读的，养你这么大，就是想让你开开心心的。人一辈子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容易，所以你说你要学古典文献，哪怕知道这是个苦差事，我们也不拦着。你现在只读了一个本科，如果不再继续读，有些半途而废的意思。爸爸也知道你是想为家里出力，但是爸爸自己能承担得起，你不用为了家里考虑而委屈自己。”
　　宋庆明越是这样说，宋昭若就越觉得自己有责任在毕业之后尽快投入工作。前二十年父母给她营造了一个理想国让她随心所欲的到了这个年纪，随着年纪的增长与阅历的丰富，她也知道父母的给她提供的绝大多数生活条件都并非必需，而是她的幸运。现在家里这个样子，她又怎么能不管不顾地继续去追求“随心所欲”。
　　“哪儿有委屈啊，”宋昭若笑了笑，“读书有读书的累，我先歇歇，歇歇总行吧？”
　　她不能再多说什么话去让父亲为他当初的不明智而自责，他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当兵确实是一段能够使人迅速成长的过程，宋昭若一度以为她足够坚韧与豁达，但也是在部队，在通信站，在女兵排，她才发现从前的她兵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坚韧豁达，甚至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独立懂事。
　　她也没法想象，如果她当时没有去当兵，那么在面对家中这场变故时，她又会作何反应。
　　无论如何，唯有那四个字，“感谢经历”。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大概是真的可以保证更新频率了-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