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34、第五年-牺牲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里，杨芳甸比去年的宋昭若要争气，早了半个多月通过了放单考试，完成了第一年里最重大的任务，也使宋昭若阶段性地完成了作为一个老兵“传帮带”的职责使命。
　　今年为了鼓励新兵快点学出业务，也激励老兵认真教新兵学习，刘玉洁制定了奖励方案，只要通过了放单考试，师父就能带徒弟外出，虽然只是两个小时，但对新兵来说也很有吸引力。
　　杨芳甸通过考试，宋昭若又有一次外出机会。
　　恰好赶上张行思放暑假，寒假里要下部队实习，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寒暑假。听说宋昭若又要外出，他就径自安排起来：“那我等到周末再离校，先来你们信安陪你待会儿然后再回家。”
　　每天都靠打电话看照片过活，宋昭若也很想见他，但这个时机却并不合适。徒弟第一次外出，她不带着徒弟熟悉熟悉周围的情况，跑去谈恋爱，说不太过去。
　　张行思说：“没让你自己跑来谈恋爱，你带上她，我们一起请她吃个饭……我请！算是感谢她顺利地学出来，也算替我照顾你了。”
　　宋昭若大白眼一翻：“那更不合适了啊，带着她外出还要在她面前秀恩爱，这不是个事儿。算了吧，还有俩月我就退伍了，以后咱俩见面时间多着呢。”
　　张行思无奈，只得放弃：“那行吧，以后再说。”
　　也幸得张行思没来，他从学校离队的那附近几天信安下起了大暴雨，高铁停运，机场关闭，宋昭若和杨芳甸的外出也因为连续不断的大雨而一再推迟。
　　到后来，雨势大得收不住，信安市区竟然开始内涝。
　　221师大院地处偏僻，地势稍微比市内要更高一些，因此没有被淹之虞。不过市里闹了水灾，即使该师驻地偏远，单位的一些同志也躲避不开地要去会会这场大水。毕竟他们穿了这身军装，什么都能躲，唯独肩头上要扛起的责任没法躲。
　　师里抽了一些人去市区抢险，女兵仍然没有被派上前线——不过用刘玉洁的话说，话务台的同志们就在家里值好班，保障好情况和命令的上传下达，这也就是上了前线了。
　　而且221师大院由于建设的年头有些久远，排水设施也并不是那么完善，河西区不涝，大院自己个儿也涝得像海景别墅，女兵们除了值班，也要在雨停下来的间隙里挥舞着扫把和雪铲把积水推到院外的下水道口子里。
　　这或多或少让女兵们感觉到一些安慰——至少她们在险情面前不是完全没有用处，战友在前方卖力气，她们在后方也没闲着。
　　军考放榜的那天，雨难得地停了，通信站众人见缝插针地出去把院子里的水推干净，就回到楼里休息。黎越从楼上查了录取结果下来，欢欢喜喜地告诉大家她考上了军医大学，学护理。
　　丁珍立马叫起了黎排，宋昭若刚好要去卫生间，站起来睨她一眼，笑说：“什么黎排，我们黎越以后是黎护士长。”
　　等宋昭若从卫生间出来，刚才还一片欢腾的俱乐部就变得气氛紧张起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黎越被介明妤和郑雨果架着往椅子上安顿，王雪慌慌张张回宿舍去拿黎越的毛巾和脸盆，田君琦自言自语着要请排长过来，又好像下不了决心去请一样，半天没有动作。
　　宋昭若有些懵，过去怼了怼田君琦的胳膊，问：“越越怎么了啊这是？不至于考走了激动得晕过去吧？”
　　军校是不好考，却也不至于这样，尤其这是黎越，她觉得更不至于这样。
　　“刚才罗晴上来说，接了个向上级汇报情况的电话，监听了一耳朵，说咱们师派出去抢险的分队出事儿了，有个兵被冲走了，叫靳阳。”田君琦说着，看了宋昭若一眼，“都到现在了，你也别替小越瞒着了，靳阳是她男朋友吧？”
　　罗晴当成爆炸新闻来讲的事情确实足够爆炸，但是对于黎越来说，就不止爆炸这么简单了。
　　也难怪黎越一听见这个消息就晕倒，被大水冲走，往往凶多吉少，即便是跟靳阳没太多往来的宋昭若听了，都觉得心头发紧。
　　这时候介明妤叫她：“宋儿，你去找排长吧，说黎越晕倒了。排长什么都知道。”

　　靳阳没能活下来。
　　就在他为了救落水群众而牺牲那一天，黎越拿了他的考号查了他的录取情况——他也考上了军校，和黎越的学校在同一座城市，他们的地下恋差一点就可以摆上台面、公之于众。
　　虽然现在他们的恋情也已经公之于众，但是从这样的方式公开，谁也不想。
　　这之后一直到黎越离开通信站去学校报到，黎越的精神状态都不像从前那么好。虽然也还是积极地在值班和训练，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强打精神。
　　她们这一批兵来部队的时间也不算短，毕竟不留队的同批兵们马上就要回家了，远离战争的环境使她们中一些人总是不会想到，和平年代也有牺牲。
　　黎越离队的那天正好是师里为靳阳开追悼会的日子，这是宋昭若第一次参加追悼会，她从来没想过，她会为她的同龄人站在庄严肃穆的会场里，向他致哀。
　　在会场里，宋昭若的许多同年兵都掉了眼泪，不管是不是在靳阳生前和他有过接触。宋昭若更不可能例外。
　　“我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从会场里走出来，宋昭若和介明妤一起往连队的集合区域去，宋昭若闷声说道。这种感觉没办法形容，说不清是对死亡的领悟还是什么，总之就是，无法诉说，也无处排遣。
　　介明妤今年通过了提干选拔，只不过离报到还有些时日，就迟黎越一些离队——黎越走后，宋昭若和介明妤因为对黎越的担心而走得更近了些。
　　介明妤叹了口气，说：“我倒是还好，难过了些时候就好了。我就是担心黎越，她说要带着靳阳的那份儿一起好好活下去，她越这样我就越担心。她要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我怕她会垮。”
　　“你培训的学校不是跟她学校在一个地方么，有机会了去看看她。等我回家了，也找机会去看你们。你们啊，要接着穿军装，就更要照顾好自己。”宋昭若说完，和介明妤各自站进自己该站的位置，跟着队伍回了站里。
　　这一段时间里，她跟张行思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注意安全”。
　　军装穿在身上，这句“注意安全”，既是提醒也是祝福。
　　张行思建议宋昭若把靳阳牺牲的事告诉她母亲，或许死亡风险会让孙佳琳打消让女儿继续留队的念头，也就不会再责怪女儿忤逆了自己的意愿。
　　不过孙佳琳这个人，宋昭若这个当女儿的是太了解她了。每年都有那么多军人和警察牺牲的新闻，也没见孙佳琳有一点儿担心。只要女儿没死，她就能抱着侥幸，认为死亡这东西离她女儿很远。其实宋昭若也遗传了这一点，在靳阳牺牲之前，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她们穿了这身军装就有牺牲的风险。
　　更何况，宋昭若并不想用惧怕死亡来作为她不再继续服役的原因——甚至因为靳阳的牺牲，她还有了点想要继续服役的愿望。
　　但是和军考报名一样，上报留队志愿的时间已经过了，她也没有了在全站军人大会上宣读申请书接受评议的机会，还有不足一月，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孙佳琳终于在宋昭若退伍前一周跟她低了头，宋昭若也不端着——在母亲面前她也没资格端着——赶紧就着个台阶下来，结束了和孙佳琳的冷战。
　　离队之前站里组织买了火车票，可是信安离源城实在太远，宋昭若不愿再坐上一天一夜的火车，自行买了飞机票，每天拿着快递过来的行程单看看，当成是退伍倒计时。
　　就这么等着盼着，姗姗来迟的卸衔仪式却又好像是突如其来地撞到大家面前。宋昭若还记得授衔那天她哭成了什么熊样，但卸衔时她却没哭——她以为她终于长大了，能够对这些场景不为所动，但其实只是她潜意识里在抗拒着近在眼前的别离。
　　今年她们的同年兵一共留下了三个人，除了郑雨果当时被王方琬敲打着学出了业务，剩下两个竟然是没拿到工号没法担负值班任务的智诗英和姚容。余下的人，就在这个卸衔仪式上，卸下了身上的标志服饰，从此后她们的军装就有了新的名字——军便装。
　　仪式完毕，退役人员仍然要集合带队回通信楼，只是老远老远，宋昭若就看见楼前台阶上站着个穿便装的女的，松松散散地扎着马尾。
　　宋昭若小声问身边的田君琦：“你看咱们楼前是谁？是站长家嫂子吗？”
　　“不能吧，大正课的嫂子来干嘛，来了又站那儿干嘛，”田君琦也微微眯了眼睛去看，“我怎么感觉……是杜繁琦！”
　　田君琦说着，竟然在队伍里嚷嚷起来：“你们看，楼前是不是杜繁琦！杜排回来了！”
　　虽然已经卸衔，但还没离队，就还是要遵守纪律。田君琦挨了值班员一句数落，恹恹地闭了嘴。但上等兵和新兵都已经知道，楼前站着的是她们的新训排长，只等到了楼前值班员喊了解散，立马一下子都冲过去把杜繁琦围了起来。
　　将近一年不见，杜繁琦比从前更会打扮了，头发也留了起来，只是气质仍然是那股子利索的气质，没太大改变。
　　丁珍率先向她报告：“排长，黎越考了军校，介明妤提干了，今年姚容、智诗英和郑雨果留队，我们剩下的都要回家啦！”
　　“我都知道了，介明妤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不会提干，啧，不知道她现在亏不亏心，跟我嘴硬。”杜繁琦像是中奖了一样笑了，然后接着说，“我呀，赶在你们走之前特意请假回来看看你们。”
　　她说着，突然看见了宋昭若，竟直接伸手把宋昭若抓到她的面前，一脸要跟宋昭若算总账的表情：“宋昭若，你啊，当时我跟你说了努力去军区比武，我请你吃饭，好嘛，你没考上来也就算了，竟然连成绩都不给我汇报，你说，你是不是皮痒了？”
　　宋昭若连忙作揖：“我错了排长，没考进军区比武，没脸跟你汇报。”
　　田君琦在一旁替同年兵告话道：“杜排杜排，算了算了，宋昭若这一年进步可大了，师里比武拿第二，警备区比武拿第八，三公里能跑十五分四十，你就放过她吧。”
　　杜繁琦哼了一声，松开了手，说：“暂时放过你，以后我去成都，好找你给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