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35、第六年-回归

　　卸衔后的上等兵们在大院里又度过了两天“无法无天”的日子，终于要离队了。
　　要坐火车返乡的上等兵像去年老兵离队时一样，不到四点就起床集合，坐着大巴一起去市区的火车站。宋昭若是站里退伍兵里唯一一个买了飞机票的——没办法，路途太远，思乡情切，她实在等不及24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了——因此也就暂时滞留下来，等吹了起床哨，再从容地出远门，自行前往机场。
　　从卸衔到现在，宋昭若还从来没有过要哭的念头。毕竟离家两年，她总感觉回家的喜悦是能够盖过她对这座大院的不舍的。
　　直到杨芳甸把她送上出租车，她孤身一人远离这座大院，并且知道自己不会再以从前的身份回到这里，终于还是眼眶一热，落下泪来。
　　信安的司机往往热衷于跟乘客聊两句，一边开车一边问：“姑娘你是在那个部队当兵啊，还是去看家属了啊？”
　　这时候他一晃眼从后视镜里看见宋昭若脸上挂着的眼泪，语气一扬：“哎哟，怎么哭啦？这是去看家属了，舍不得吧？”
　　宋昭若抬手擦了擦眼泪：“我当兵的，退伍了。”
　　也许和大家一起坐着大巴走，她内心的这份舍不得还不会这么强烈。毕竟如果身边还有同年兵在，她还可以再假装自己还置身于这个集体里，还能强撑一时。
　　只不过终究还是要清醒的——离开了就是离开了，来是自己选择的，离开也是自己选择的，没什么好矫情的。宋昭若想明白离开了大院还有更美好的未来等着她去经历，也就不再那么难过了。
　　飞机起飞落地，从信安到成都，阔别两年，她终于又做回了一个普通公民。
　　孙佳琳和宋庆明开了车来接她，一见面就说这两年女儿吃苦了，孙佳琳也不责怪女儿没听她的话留下来，搂着宋昭若不住地说“回来也好”。
　　见到父母，宋昭若也顾不得再去舍不得221师那座大院，只想把这两年来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告诉他们。昨晚和同年兵们吃吃喝喝到半夜，这会儿又咋咋呼呼地跟父母讲述自己的经历，直到车程过半时宋昭若终于觉得有些困倦，于是脱了鞋子在后排睡下了。
　　宋昭若这一睡就睡到了家门口——还是宋家十一年前搬家之前的那个家，露华小学的家属楼。她坐起来，有些懵：“怎么回这边了？忆苦思甜吗？”
　　话说出口，宋昭若才又觉得不对。自从她家搬走之后，这边的房子就拿去出租了，要忆苦思甜也不会带她进人家租户家里去忆苦思甜。
　　孙佳琳看出了女儿的疑虑，解释道：“咱们家那边的房子搞城规拆迁了，新房子还没交房，我们把这边收回来，暂时过渡一下。”
　　宋昭若皱了皱眉，问：“拆迁了怎么之前不告诉我？”
　　孙佳琳瞪她一眼，刚好借题发挥：“就六月份的事。你要赌气不给我打电话，我可不惯你这臭毛病。”
　　宋昭若不想接着这件事跟母亲纠缠，扭头去看宋庆明，又问：“那爸爸给我打电话怎么也不跟我说？”
　　宋庆明答得言简意赅：“忘了。”
　　父亲事忙，她每次和他通话时间也不长，这句“忘了”倒也合情合理。宋昭若不再追问，提着箱子跟父母回到了幼时的家里。这套房子从租户手里拿回来以后重新装修过，从内部根本看不出是上个世纪的老公房，只不过面积到底是比从前小了很多，宋昭若从前“收藏”的那些家伙事儿们从那边房子里搬过来，在这边的小房间里堆得满满当当。
　　她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头大。她已经习惯了在部队的时候每个人就一点儿东西，还摆得整整齐齐利利索索的样子，现在让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东西，简直了。
　　宋昭若回头就冲父母发出了三连问：“咱们新家买在哪儿啊？我的房间多大啊？够放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宋庆明早有准备，从柜子里拿出一份购房合同和楼盘资料往茶几上一放：“自己来看。”

　　宋昭若只在家里待了两天，办完了报到手续就赶回学校复学。
　　从前的同学已经上了大四，宋昭若作为插班生，跟着小两届的同学继续读大二。中途多折腾的两年也有些好处，比如学校在这期间新修了一幢宿舍楼，宽敞明亮，有独卫和淋浴，正好就安排了她现在就读这个年级的女生居住。
　　大四课少，姜怡不复习考研，也没去实习，干脆跑来宋昭若的新宿舍跟她一起归置东西。
　　宋昭若提前找辅导员要了寝室长的电话号码给她发了信息，门一打开，屋里仅有的一个女生从寝室里朝她们这边看，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还是明显地楞了一下。
　　宋昭若忙开口，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嗨，我是宋昭若。”
　　她也笑，说：“你就是那个退伍回来的吧，我叫乔雪霏。她俩上课去了，我一会儿也去上课，你跟我们上一样的课吗？”
　　“嗯，我跟你们上一样的课，但是我今天先不去了，下周一开始上课吧。”宋昭若把姜怡让进来，答道。
　　宿舍里只余一张床铺，宋昭若提着行李走过去，就听见姜怡在身后跟乔雪霏说话：“哦，我是她以前的同学，大四的。”
　　乔雪霏便叫了声“学姐”，宋昭若心里一动——她曾经的同学们，现在也当得起她一声学长学姐了吧。
　　不光是宋昭若自己这么想，连她的三个新室友当天晚上也问：“宋昭若，那你现在算是我们的同学还是学姐啊？”
　　宋昭若生怕没法融入新班级，又怎么会端学姐的架子？于是答道：“当然是同学，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当我的学姐也行。”
　　之后，宋昭若原来的三个室友一起为她接风，为了避免尴尬，宋昭若见到她们也是一副狗腿样地上去就叫“学姐”，惹得她们几个一阵哄笑，连声称赞宋昭若如今“很有阶级意识”。
　　但笑过之后，还是有一丝尴尬在她们之间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阔别两年，除了跟宋昭若常有联系的姜怡，方妙筠和刘芸芸和宋昭若之间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距离感，哪怕是一起吃了这顿饭，情况也没有太大改变。宋昭若也没打算再去用力改变——她仍然不愿去钻营这些人际上的东西，甚至比从前更加懒怠。即使她头两年所经历的一些事情让她明白，有些时候，左右逢源会比踏实肯干来得更“实在”。
　　她想这大概也是她不想再继续在那个环境里待下去的原因之一。
　　饭局结束，姜怡吵吵着要送宋昭若回去——新宿舍楼在远离旧宿舍区的校园一隅，姜怡美其名曰宋昭若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要履行她作为学姐的义务送送学妹。
　　“但是你送完我不是还得自己回这边？而且我刚从部队回来诶，需要你送我？”宋昭若眯了眯眼睛，假装自己能够通过这个动作洞悉一切，“说吧，你打的什么主意？”
　　姜怡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就是跟你说会儿话。”
　　宋昭若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大半，嘴角一勾，问：“说什么啊？你跟那个老腊肉聊得怎么样了？还那么不咸不淡地唠着呢？”
　　张行思介绍姜怡和吴骋认识也近半年了，然而这俩人就像是跟当初的宋昭若和张行思一样，相互之间特别沉得住气，聊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说起这个话题，姜怡刚才还笑着的脸上一秒钟就愁云密布：“也不是不咸不淡。之前暑假他打算来找我来着，但是我，不太好意思，没让他来。他话里话外也有点试探着想表白的意思，但是我也不怎么敢接他的茬。一方面，没见过面，我担心见了面互相觉得对方和照片长得不一样，心里有疙瘩。这个怪我，之前自己拒绝了。再有一个，他家里不是新疆的，我又想回新疆，要是成了，让人家跟我去新疆，人家能愿意吗？”
　　在内地三年多待下来，姜怡言语里的新疆土话都少了很多，这么一大段说出来，已经几乎没有新疆味儿了。宋昭若低头看着她和姜怡的影子，回答得毫无意义：“你想得可真够远的……那你这个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宋昭若也想起了最初的她和张行思——双方都有所顾虑，不敢发展到下一步，但不发展，又似乎不甘心。他们之间也需要一个契机，就比如当时宋昭若无意中拉姜怡出来当了背景板一样。
　　姜怡叹了口气，说：“当时都跟你张行思说了，要新疆的。”
　　“哪儿来的那么多新疆的给你介绍去，”宋昭若推了姜怡一把，“那要不这个就算了吧，等以后张行思哪个同学分去新疆了再给你介绍，到时候他们也分配了，你也毕业回家了，也省得像我们一样，大老远还要谈个异地恋。”
　　姜怡扁着嘴看宋昭若一眼，说：“可是我又有点儿喜欢他。我在想国庆要不然去见他吧，他说他们研究生没有本科生管得那么严，出来还是挺方便的。”
　　宋昭若也回看她一眼，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以后，说：“你刚才不是还说人家来见你你都不好意思，这会儿主动去见他，你倒好意思了？”
　　姜怡不满宋昭若打趣的语气，跺了跺脚：“没办法，喜欢他嘛。”
　　宋昭若点点头，端正了态度，诚恳地向姜怡建议道：“那你跟我一起吧，我们还能分摊下房费，住个好点儿的酒店——我国庆也去看张行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