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33、第五年-分歧

　　吹起床哨前，宋昭若花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想破头也没想出来她能摊上什么值得站长亲自找她去谈话的事。
　　要说是今天出去跟张行思在外面腻腻歪歪地被师首长安排的暗哨看见了——她该打的恋爱报告在上次姚容和李万邦被通报的时候已经按要求打了，也没有穿着军装在外面腻歪，不至于连这都要管吧？
　　长期以来宋昭若值班也没出过岔子，而且要是值班出问题，不至于站长直接找她，怎么着也得先是许萍和刘玉洁来练她。
　　这一回，尖锐的哨音反而使宋昭若轻松许多。早点儿去面见站长，也省得她自己接着瞎猜测，反正横竖是个死——又或许不会死呢？
　　宋昭若到了站部，文书班长在电脑跟前忙活，站长坐在平日指导员的办公位置上，她抬手敬礼问好的同时，站长说：“来啦？坐吧。”
　　站部有一套会客的沙发，宋昭若在边上坐下，又放心了一分——还能坐下，不像是要挨批评的节奏。
　　“你想考军校吗？”站长把椅子转过来朝着宋昭若，开门见山地问起来。
　　宋昭若一惊，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她今年一直在努力补不足，业务方面比武拿了名次但不怎么够看，体能方面三公里能跑进16分钟，但跟其他人比起来还是吊车尾。她清楚，她的能力并没有优秀到需要站长亲自找她谈话让她留下来甚至去考军校的地步。而且报名半个月前就已经结束，师部的预考两天前也已经进行过了，这个时候才来问她想不想，着实是有些迟了。
　　宋昭若摇了摇头，老实答道：“不想，等着退伍回去接着上大学呢……”
　　站长点了点头，从桌子那头把自己的手机拿得近了点儿，又问：“那你们家里应该想让你考吧？”
　　宋昭若一下想起前阵子孙佳琳十万火急让回的那个电话，这么算的话，她家确实是想让她考的。于是她也轻轻颔首，说：“我妈是有这个想法，但是我没打算考，所以也就没报名。”
　　站长拿起手机敲起了桌子：“不好办啊，你们家里找了人，让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但是现在预考已经过了，公示都公示了，再想加名字不太合适，你要是考不上也还好说，考上了，难免有人眼红，再加上程序不正确，一举报这事儿不就白瞎了。所以我叫你来问问，是你自己想考还是家里让你考，要不然九月份你留队，明年再考。”
　　宋昭若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加上她本来也没打算考学，当下把头摇得像个人形拨浪鼓：“不了不了，我是真不想考，我挺喜欢我大学的专业的。站长，我也知道这种程序不正确的事情咱们不能做，要不您也帮帮我，咱们一起给我家里做做工作，先把加名字这个念头给他们打消了？”
　　这么大的锅站长也并不想替宋昭若家里背，欣然同意了她的提议，跟她核实了她父母的联系电话就放她下楼。
　　宋昭若担心了两个小时，上来了没有挨骂，却让她觉得还不如骂她一通算了。
　　楼下大家都在打扫卫生，她不好现在就抱着电话去找孙佳琳理论，愣是又把心里这股火给压了个把小时。等结束了环境卫生整理，她把手里的扫帚扔给徒弟杨芳甸就率先冲上楼去，拿起军旅通准备打电话。
　　同年兵们知道宋昭若今天外出是和张行思约会了，看她这么着急回去打电话，跟在后面慢慢走着，还不忘打趣她：“哎哟，宋昭若啊，刚分开几个小时就又舍不得了？”
　　宋昭若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她们，抱着电话往宿舍外走，迎面对她们敷衍地笑笑，就钻进晾衣房关上了推拉门。
　　她也不打算跟孙佳琳婉转，电话一接通就直截了当地问了：“妈，你们是不是找人瞎打听了？”
　　孙佳琳回答得也直接：“对啊，找人问了你考得怎么样，结果说没有你的成绩，估计是你没报名。”
　　“我都没报名了你们还不明白吗，我就没打算去考，干什么啊，非得让我去考？有什么是那么重要的？”宋昭若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按她知道的情况来看，她家在这边没有认识的人，能找人打听一定是迂回曲折托了好几重关系的，能让孙佳琳废这么大劲，可见她对这件事有多么积极。
　　孙佳琳并不能理解宋昭若对考军校的抵触，说：“考军校有什么不好吗？你既然愿意去当兵，那接着当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嘛。囡囡，很多人想当女兵都选不上的，你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好好把握。”
　　宋昭若掉了脸，语气更加不好：“我不想把握。是我自己要来当兵的，但是我当过了我知道我不适合继续当下去。我站长给你打过电话了吧，加名字这事儿没谱，别害人家。”
　　孙佳琳对女儿不恭敬的态度浑不在意，仍然试图说服女儿按照她的思路走下去：“我也考虑过了，今年就不让你去考了，但是之后你留下吧，转了士官明年再考，还有工资呢。你们涨工资了吧？”
　　听这个话风，宋昭若就知道她跟孙佳琳不可能说得到一块儿去，似乎无论她怎么说，孙佳琳都打定了要让她考军校或者退一步留士官的主意。她不明白母亲这样执着是为了什么，无论是为了钱还是社会地位，她都觉得不太合理，可是除了这两样还能有什么呢？
　　宋昭若又叹了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我不会留的。妈妈，我跟你坦白了吧，我谈了个对象，在军校上学，要是我继续当下去，以后我们有很大概率会一直分开在两个地方，我不想这样。”
　　但孙佳琳似乎又没听见女儿后半句说的是什么，反而欣慰地笑了，说：“那挺好的啊，你们一起当兵，又是爱人，又是战友，多好。”
　　宋昭若明白了，母亲只是想要她继续当兵，家里再添个别的当兵的人对孙佳琳来说是无所谓的。宋昭若没办法说服母亲打消她的念头，也更加不懂得她究竟在执着什么。
　　“算了，你要是真的那么想让我留队，”宋昭若顿了顿，“我以后就不再给你打电话了，不然我们一定会围绕着这个话题吵架。我真的不会留的。我们要集合开饭了，拜拜。”
　　宋昭若气鼓鼓地挂了电话回到宿舍，玻璃门毫无隔音效果可言，屋里的同年兵们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她这个电话并不是打给张行思的，甚至可能也猜到了她这个电话是在跟家里想要安排给她的命运做抗争。
　　屋里静悄悄的，全然不像从前每一个周末的下午那么热闹。

　　宋昭若和孙佳琳开始了冷战，女儿不试图说服母亲，母亲似乎也不再试图说服女儿。宋庆明偶尔来电话，除了关心女儿的生活情况和告诉她当月的零花钱已经打过来，对女儿的去留问题绝口不提，也不打算从中调停。
　　来部队之前，宋昭若听了胡自欣的话，准备让部队来改改她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当时宋父宋母对女儿的觉悟深感欣慰，也坐实了宋昭若认为孙佳琳就是觉得她习惯太差才一门心思要让她去当兵的猜测。
　　不过他们好像也没打算当真让她改，除了每个月的几百块津贴，宋庆明唯恐女儿在部队过得不好，仍旧按月往卡上打给她零花钱，只不过标准比从前的生活费降低了一半。
　　部队确实没什么好花钱的地方，尤其是宋昭若不再偷用手机，连网购都让胡自欣帮她代购，过程的麻烦让宋昭若的购物欲也消减了许多。宋庆明打给她的钱大部分都让宋昭若存了起来——她甚至想过，如果孙佳琳非要逼着她留队，她就不再回家了，靠着存下来的这些钱和未来那一笔也不算太多的退伍费，咬紧牙关也能撑到大学毕业。
　　这天值班无聊，宋昭若又拿着杨芳甸写作业的纸算了算她卡上的余额，看着那个看起来还可以的数字，志得意满地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里。
　　机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许萍走进来下起了命令：“你们几个出去吧，军务科来查人，每个机房留一个人来值班，我来替班，你们去门口集合。新兵也去。”
　　机关经常有过来查人的，这种时候所有人就要去楼前集合——但那一般是晚上，白天还是头一回。
　　四个义务兵没想着别的，老老实实站起来，让出机房给许萍，田君琦临走还斥了她徒弟刘甜甜一嗓子：“我走你也跟着走，挂机啊姐姐，一号台有你许萍班长，咱们二号台没人的啊！”
　　到了楼前，果然站里的战士已经站齐了，不过不像往日里查人时列队站得那么紧凑，倒像是查军容风纪，行列之间都留着间距，除了军务科的陈参谋和那个士官，还有带着白头盔的警卫连纠察拿着DV机站在旁边。
　　宋昭若此时还只是以为查人捎带着检查军容风纪，打了报告就跟余下三人一块儿站到队伍最后。
　　看人来齐了，男兵那边负责检查的连值班员和女兵这边负责检查的排长刘玉洁从队伍那头开始检查——没有让大家伸手，反而摸起了兜。
　　宋昭若一下子明白，这不是查军容风纪，这是要查手机。
　　陈参谋在队伍前面开口说道：“你们通信站恐怕人手一个手机吧，我听说微信摇一摇附近的人能找出来好多女兵。”
　　罗晴插科打诨惯了，立马接茬道：“我们没有手机，陈参您说那是医院的女兵吧。”
　　陈参谋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有之前就派去通信楼前楼后搜查的警卫连战士回来了，似乎是一无所获。没想到这时候站在宋昭若旁边的田君琦慌了神，情急之下竟然偷偷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扔向身后的草坪里。
　　宋昭若下意识地看了看那边站着的纠察，那是她的同年兵，虽然她不认识，但她别的同年兵保不齐是认识的，要不然他不会突然一下面露难色——显然他看见了田君琦的小动作，可能他手里的DV机也看见了。
　　最终他没声张，田君琦好歹算是把这一关混了过去。
　　但她还是没能逃过陈参谋最后回看录像这一关。陈参谋去草坪里把手机找出来的时候，排长和站长站在一旁，脸色比草坪还要绿。
　　这个班田君琦是没法继续上了，解散以后刘玉洁叫了李安澜过来替班，把田君琦叫去了站部。
　　何悦然的手机寄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这一遭还是让宋昭若后怕不已——虽然说有手机的不止她和田君琦，但经常把手机揣在身上的，估计也就她和田君琦了。宋昭若还稍微好些，时不时会把手机藏在别处，田君琦可是坚决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手机从不离身。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田君琦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信纸，进门跟李安澜说了谢谢，就朝刘甜甜要笔，顺便还扁着嘴斜眼看着宋昭若：“宋昭若，我当时就该听你一句劝，别用手机了。”
　　宋昭若没接话，只是在心里庆幸着——幸好寄走了，要不这一次被发现了，什么评优评奖就真的彻底无望了。
　　田君琦的手机犯在军务科参谋面前，彻底让站里两位主官怒了。当天晚上站里就又彻底点验了一次，连宋昭若之前藏手机的天花板也没放过——又有好几个人被搜出了手机。
　　宋昭若站在后排，无比感谢那天突然开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