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31、第五年-抉择

　　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就选择了异地双军恋这种地狱模式，连张行思班里的学员们都称赞宋昭若勇气可嘉。
　　毕竟两个人都算是处在职务链的末端，只能靠电话短信和偷用手机时的网络联系，这恋爱谈得着实辛苦。但只要对象是张行思，无论多辛苦宋昭若也甘之如饴。张行思就更不用说了，在那个被戏称为“装工寺”的环境里，只要有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女朋友，哪怕是靠信件联系，他都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双军恋在女兵排并不是什么新鲜事，除了宋昭若还有好几个和男朋友是异地双军的，比如介明妤和李安澜，还有排长刘玉洁。
　　如果要论艰辛，还有更为艰难的同单位双军地下恋——单位内部的男女战士，没到大龄青年的地步是不能谈恋爱的，一旦被发现了恋情，双方都要受到处理。
　　不过受到处理的那些苦命鸳鸯至今只存在于宋昭若她们听来的的传说里，至少从她们这一批人来了221师，到现在都还没有见到过因为谈恋爱而被处理的。
　　倒不是说没人谈，只是大家都隐匿得很好，没那么容易被掌握“实锤”罢了。
　　实锤这个词是宋昭若前阵子和胡自欣打电话的时候学到的，虽然每天都能偷用手机，但毕竟有一年多隔绝于世只能通过新闻联播了解外面的世界，混迹于各个八卦小站的胡自欣就成了宋昭若了解网络动态，紧跟时尚潮流的前哨站。
　　听说宋昭若终于梦想成真和张行思谈了恋爱，胡自欣比女主角还要高兴，在电话那头嚷嚷得宋昭若这边的战友都隔着老远就听见声响，像看西洋镜一样扭头过来看她。
　　胡自欣说她也一直盼着宋昭若的暗恋会有这种好的结果，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下一句就有些让人不爱听——“我总以为你们要到以后中年丧偶来个黄昏恋。”
　　宋昭若正在暗恋成真的喜悦中，也不去跟她计较，笑嘻嘻道：“没有黄昏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恋到黄昏。”
　　胡自欣也笑起来，末了很是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宋昭若一番“认真对待”，才催着宋昭若去谈恋爱，不要打扰她这个母胎单身睡午觉。
　　宋昭若笑着挂了电话，小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是一点零五。张行思的作息比她规律得多，中午吃完饭回去只跟她聊到十二点二十，这个时间点上他早就睡下了。
　　宋昭若出了晾衣房回到宿舍，把军旅通拿去桌子上放好，刚往床上坐了拉过大衣来盖上准备躺平睡觉，宿舍门就又吱呀一声被推开，姚容走进来，一张脸红扑扑的，像颗水蜜桃。
　　宋昭若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虽然新兵时的不愉快至今还横在两人之间，使她们互相不搭理，但是姚容那张水蜜桃脸很讨宋昭若喜欢。宋昭若有时候甚至会想，要是她也能长那么一张甜甜的脸，可能早就拿下了张行思，不至于等到今天。
　　宋昭若胡思乱想着拿大衣蒙住头，刚眯瞪了一会儿，就被人掀了大衣，粗暴地晃起了胳膊。睁眼一看，王雪蹲在她跟前，一张脸放了两张那么大：“你妈妈让你给她回电话，好像挺急的。别睡了。”
　　是孙佳琳的话，宋昭若就完全没脾气了。爬起来把床铺收拾好，去桌前抱了她刚才放下的那部军旅通，出门又转进了晾衣房。
　　孙佳琳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今年考军校的已经开始报名了，眼巴巴地给女儿打来电话，生怕她错过了机会，一再催促宋昭若去报名。任凭宋昭若怎么跟她说单位这儿还没音讯，自己也不想去考军校，她都好像充耳不闻似的。
　　再没脾气宋昭若这会儿也有点生气了，又顾虑着战友们正在午睡，不得不压低了声音跟孙佳琳理论。
　　但就像那时候孙佳琳建议她来当兵，母亲说起话来虽然不强硬，但絮絮叨叨起来颇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味道。
　　宋昭若只能使出缓兵之计，佯装自己会去报名，先让她结束了这一波说教——反正她不报名，山高皇帝远的，孙佳琳也不会知道。

　　晚上又是个宋昭若能放心玩手机的夜班。
　　张行思头几天就要去了她的排班表，只要她没提前告诉他换班，逢女友夜班他就会在宿舍熄灯后躲去外面准时打来电话。
　　宋昭若有心逗一逗张行思，把中午时孙佳琳要求她去考军校的事情说给了他，还不怀好意地问：“怎么办？这下我恐怕是要跟你继续同行下去了。”
　　他在那头明显是当了真，沉吟半晌，才无奈地笑了笑，说：“怎么就非要让你考军校呢，这个活儿又不是什么安逸的活儿。”
　　宋昭若在这边只敢无声地笑，然后催促他切入正题：“你就说怎么办，愿不愿意我去考吧。”
　　张行思认真答道：“你的事情当然你自己做主。不考当然好，回家等着我，明年分配我会努力分回家去。考的话——你以后分配还是会回这边，那我明年就更努力，留在这边等你。”
　　他说的宋昭若当然明白——她要是决定考军校并且考上了，以后还是会回到现在送她去上学的华北军区，不出意外的话还是会回到信安。但即使他明年分配留在这边，以后两人能在一座城市甚至同一个单位的概率也不大。
　　宋昭若决定不再逗他，以实相告：“我不会去考的。两年时间够了，够我体验军营，也够我认清现实了。这身军装你继续穿，我呢，就穿便装陪你。”
　　她在这边和张行思打电话，田君琦在另一边和朋友聊微信，时不时被我和张行思腻腻歪歪的谈话内容给“恶心”到，一脸嫌弃地看着宋昭若直摇头。宋昭若也不管，只是白她几眼，用嘴型让她“去去去”。
　　张行思在学校里熄灯比宋昭若单位晚，每次总是要等到她的夜班上上近两个小时，他的电话才会打过来，再说不了几句话就到了第二天。而宋昭若不上夜班的时候，他不想让她多等，也担心遇到干部查铺她不在床上要挨说，他们就不会在晚间通话。
　　但每次夜班过了十二点，宋昭若催他去睡觉，他就表态要陪她上夜班，在包库俱乐部之类的地方躲着陪她打电话，生生熬到两三点。
　　宋昭若上完夜班可以第二天补觉，他却不能。所以不仅是感动于他舍命陪她的这份情意，宋昭若每每想到第二天课堂上他强撑起来的那对眼皮，心里还会有内疚的情绪涌上来。就算大学都会洒水，也不能这么干啊。
　　宋昭若听出他话音里已经有了困意，不忍心再继续跟他说下去，建议道：“张啊，不如以后这样，我看她们也有熄了灯跑出去打电话的，我们这儿排长就在屋里住着，也不来查铺，不如以后我们每天约个时间，我等你，给你打电话。我们把时间分散到每天，然后说得短一点，你也好早点睡觉。”
　　前段时间两人复盘高中时候他们之间那些事，宋昭若说起她印象深刻的那一声“宋”，她当是个昵称，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只不过第二次见面他又叫了她全名，她才知道是自己表错了情，于是威逼利诱，让张行思干脆把“宋”作为对她的称呼，而她就对应着称他为“张”。
　　张行思听了她的话，又一次数落她们这个单位不正规，被宋昭若凶了一嗓子，本来也确实快熬不住了的他立刻捡着她刚才的建议，约好以后每天十点五十准时通电话，如果他当天没接，宋昭若就不用再等。
　　宋昭若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来好几条微信消息，是姜怡。
　　“弱弱，我想通了，我不喜欢他了。”
　　“你说的对，他根本就是把我当备胎。”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跑去给人当备胎。”
　　“让你们张行思帮我留意着点儿，有合适的介绍给我。”
　　“最好是新疆的。”
　　给她和张行思当了背景板还没有跟她决裂，姜怡这点小小的要求宋昭若又怎么能推脱。只是她才放了张行思去睡觉，不可能又去叫他起来。
　　宋昭若告诉姜怡，万事好商量，等她明天再跟张行思打电话了就立刻安排，喜欢小鲜肉还是老腊肉到时候都随便挑。
　　姜怡又发过来：“你还记得咱们大一那个教官吗，他跟王玥结婚了。”
　　姜怡不提，宋昭若都快忘了他们俩这段“佳话”了。当时听说他俩在一起了，宋昭若除了诧异还是诧异，如今听说他们结婚，她的感受已经不是诧异两个字足够形容的了。
　　跟宋昭若的诧异比起来，姜怡就显得见怪不怪：“他俩结婚也好，小三和劈腿男，省得再出去祸害别人。”
　　宋昭若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但似乎也不用再去八卦，从她还在学校的时候事实就已经很明显了。
　　“你们不是也才大三吗？”宋昭若多嘴问了一句。
　　姜怡答道：“大三怎么啦？那大哥本身也不年轻了，28了好吧，王玥这不也刚好，现在结婚，年底或者明年生个娃，抱着娃毕业，还能被称赞一句‘人生赢家’。”
　　宋昭若拿着手机，看着人生赢家四个字，直到把那四个字看得都不像是那四个字了，才终于回了神。
　　军装其实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品性，他要是渣男，穿得再人模狗样的，他也还是个渣男。只不过这个职业赋予了从业者一个光环，于是难免会有人被这道光环迷了眼。
　　王玥是不是人生赢家，她自己心里想必比谁都清楚。
　　而宋昭若也只是庆幸，她不是因为这身军装而喜欢上的张行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