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30、第五年-“我喜欢你”

　　翌日早晨，宋昭若像从前偷用手机时一样趴在床上，面前摊开着那本轻松小说。只不过这次她是真的在看小说——好像手机是致命病毒的传染源一样，她将它束之高阁，避之不及。
　　小说摊在面前，但宋昭若也并没有怎么看进去，两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字，到了她眼里也似乎都不是一个个完整句子，只是一盘散沙。
　　她想，在同一个人那里失恋两次，两次还都是单恋，宋昭若啊宋昭若，你可真是有出息。
　　有新兵在门外敲门——要是士官或者她的同年兵，往往是推门就进，只有新兵会在有人补觉没法打报告的上午来敲门。
　　周末的上午，即使不是补觉室，屋里也会有人睡觉，没人开腔叫进，新兵也都习惯成自然地敲过门就把门推开到仅容一人通过的大小，怯怯地探进头，继而再将身子从那个缝隙里挤进来。
　　这一系列动作就和宋昭若她们去年时一样，她都不用回头就知道那边正在发生的一切。
　　然而这个新兵进来了就径直跑到宋昭若床前，俯下身子递过一张纸条，在她耳边说：“宋昭若班长，有个姓张的男的打总机找你了，我师父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要不就让他十点以后再打。”
　　朱予桐跟她师父介明妤的班听机，遇到有人找排里女兵了，就上楼捎话。
　　宋昭若看了看那个号码，有些眼熟——姓张的男的——她和男生没几个到了能打电话这个程度的交际，还要姓张，除了张行思还有谁？
　　宋昭若印象中她从来没告诉过他221师总机的号码，不光是他，因为老兵一走她就有了手机，连姜怡都没通过总机联系过她。他干什么非得找她，还不辞辛苦地去查到了师总机的号码？可想这么多又是要做什么，她都把他推出去了。
　　朱予桐还在一边等着宋昭若的答复，宋昭若回过神来，点点头，跟朱予桐说了声“谢谢”，却没有起身去拿电话机。
　　能躲则躲吧，不然她还能怎么去面对呢？
　　从昨晚把手机放上天花板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又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的蠢事，但木已成舟，她不可能再去扇着自己耳光求他俩当成无事发生。
　　九点五十时宋昭若叫醒在她对床上铺睡回笼觉的田君琦，九点五十五分两人就准时下楼去接班。杨芳甸也在不久之后拿着笔记本到机房来，搬出小凳坐在宋昭若旁边。
　　事实证明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个班上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电话上在田君琦那台机器上，她只报了工号说了声“稍等”，宋昭若的耳机里就响起了张行思的声音：“宋昭若？”
　　这时候宋昭若正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那两棵开始长新叶子的杨树，耳机里突然传出来的呼点使她条件反射一样答了声“到”。田君琦扭头来看她，说：“你干嘛呢，有电话找你，我给你传过去了。”
　　宋昭若看了眼显示器上的来电显示，是刚才介明妤她们上班时打来找她的那个号码。
　　她示意杨芳甸先摘了耳机，然后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先发制人地问张行思：“和姜怡聊得怎么样？”
　　张行思答得简明扼要：“不好。”
　　宋昭若还没开口，他又补充道：“没有和你聊得好，我可能……喜欢上你了吧。”
　　这次轮到宋昭若发懵了——这话她爱听啊，但时机和场合都有些不对。一来她昨天才把他介绍给了她从前的室友，二来现在她在值班，不适合有任何的情绪起伏，否则不等田君琦那儿出岔子拉她背锅，她自己就能先给自己招来一篇检查。
　　宋昭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但是我现在要值班了，我徒弟指望着跟我的班学接电话，我中午再找你吧。”
　　然而这个上午拢共也不足十个电话，杨芳甸坐在宋昭若旁边写作业写得睡着了三次。
　　闲下来的后果就是，宋昭若脑子里乱哄哄的，只盼着这个干坐着发愣的班能快点结束。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今天躲不过也不想躲了。

　　从天花板上拿出来手机，一开机，还没等她去看那个未接来电是谁的，微信的提示气泡就次第弹出，在手机屏幕上方非常稳定而持久地占据着一席之地。宋昭若戳进去，红点排了一溜溜，排最上面的是张行思：“我在等你找我。”
　　宋昭若略扫了一眼下面的消息，不光是姜怡给她发过消息，捎带着戴宇航和胡自欣也轮番上阵，助攻或是八卦，总归是没少了他们。
　　姜怡说：“张行思今天会来找你。别闹脾气。一定要理他。我是给你当了背景板了。啊呀，你要是不想我羞愤而死，就一定要理他。”
　　戴宇航问：“弱姐。你们那儿电话号码是多少啊。你不能用手机的时候我怎么找你啊？”
　　胡自欣说：“带鱼刚才问我你们的座机号码。说是张行思要找你。他不让我跟你说。但是我肯定跟你站一起。我给不给他？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给他号码了啊。真给了啊。给了。”
　　宋昭若握着手机，大概猜到了事情在昨晚她跳下窗台回宿舍之后变成了怎样的走向。
　　该羞愤而死的，明明应该是她吧？她这是都干了些什么啊？
　　宋昭若重重地叹了口气，给张行思发去消息：“我来找你了。”
　　他似乎回得比以往每次都要快：“不好意思啊，谢媒酒你可能喝不到了，我发现我喜欢上你这个媒人了。”
　　张行思说他喜欢她，宋昭若开心得快要跳起来。可是顾虑到她昨晚才干下的事，她不敢就这样接受了他的表白。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宋昭若回复他：“你这样让我很难做。我把你介绍给人家，你转过背说喜欢我，我怎么在人家面前抬起头？”
　　另一边，她给姜怡发了消息：“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最后还是把我卖了？”
　　小括号里指示消息的数字蹭蹭蹭跳到“3”，姜怡似乎不愿意理她，连“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都没有出现一下。
　　宋昭若只能退出去看张行思又有什么新的说法，他倒数落起了她：“这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好意思先提。”
　　“姜怡是不是喜欢了一个人，你嫌人家不好，所以让她另寻新欢放弃别人？”
　　“你把我当什么？”
　　宋昭若额头有汗渗出来，姜怡倒是把自己的情况剖白得一清二楚，那她这介绍对象的行为就显得更可笑了。
　　宋昭若问：“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答：“一开始装模作样像相亲似的聊了几句，我觉得不太好，就照实跟她说了。”
　　“照实？说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半天也没等来下一条消息。
　　姜怡在这时终于回复了宋昭若：“我可什么也没敢说，只说了我自己的事。是你家张行思自己说喜欢你的，我什么也没说。”
　　宋昭若不信，但也知道，即使她再追问，也无法核实姜怡说法的真实性。恰好这时弹出了标着1的小括号，她切过去，入眼就是张行思发来的一大版消息：
　　“说我跟她聊了才发现，我好像不是跟谁都聊得来，对面的人不是宋昭若的话，我就不怎么想继续聊了。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好像是。她就说了你为什么要给她介绍对象，觉得用我去忘记旧情不太合适，而我如果喜欢着你，勉强和她聊也不太合适。我一想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就决定来找你了。只是早上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我问姜怡要你手机给你打了你也不接，就找了戴宇航要你们总机的号码了。其实从你准备比武不跟我闲聊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不习惯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喜欢你了，但是我又不敢确定。你昨晚把我推出去，我是真的慌了，可我又想，你既然推我出去，是不是不喜欢我。我勉强自己去跟她聊了两句，就还是觉得，我要是就这么跟她聊了，你以后为了避嫌肯定不会再理我了。我不想要你介绍的对象，我想让你来当我女朋友。”
　　宋昭若逐字逐句读了，像是被灌了一口又一口的蜜，直齁得从嗓子眼儿发紧——他果然没看出来我喜欢他吗？六年了，我在他面前那么晃悠来晃悠去的，他都没有发现我喜欢他？我虽然矜持，表现出来的却也是小姑娘暗恋男孩子的正常套路啊，他怎么是这样的直男？
　　宋昭若半天没有回他，他又发过来：“宋昭若，做我女朋友吧，我们之前聊得那么好，要是在一起一定会很开心的。”
　　宋昭若扯了扯嘴角，问他：“可你不是不想找同行吗？”
　　“你以后就不是同行了。而且，只要是你，同行不同行的，无所谓。你还有什么顾虑一并说出来，要是我的答复让你满意，你就答应我吧。”张行思答道，甚至开始催促起她来。
　　宋昭若从来没想过，她拿起放下放下拿起了六年的暗恋会这么突如其来地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她总以为自己是已经睡了午觉，在梦里跟张行思聊了这么好几个来回。
　　她把手机塞进被子里，跳起来跑去正在桌边温书的介明妤面前叨扰她：“明妤明妤，你快打我一下。”
　　介明妤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伸手锤了她一下——介明妤手劲儿不小，这一拳也照实打了过来，疼得宋昭若龇牙咧嘴，却依然笑着跟她说了谢谢，又跑回床上把大衣往头上一盖，从被子里掏出手机。
　　“我没有什么顾虑了。”
　　“你好啊，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