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28、第五年-奋起

　　晚上，她照旧打着台灯摊着书，假借台灯的光去遮掩手机屏幕的亮光。
　　自从老兵离队那天她又一次出现在从前那些朋友的世界里，她和张行思的联络似乎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密切。不仅仅是她敢于主动找他说话，张行思似乎每次也在有意无意地在留下第二天继续聊天的话头。
　　但今天根本用不上昨天他们留下的那半截没说完的事情，宋昭若一上去就告诉他：“我排座姐姐要走了。”
　　她话里没有说出来的情绪，张行思是懂得的。虽然身处的环境并不完全一样，可是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这身军装带给他们的经历。
　　张行思问：“转业了？”
　　“调去大单位了。”宋昭若答。
　　张行思接下来这句话与刘玉洁的说法如出一辙：“那是好事啊，替她感到高兴吧。”
　　“我知道，我就是有一点舍不得。虽然从前也是真的盼过她调走，但她真的调走了，我还是舍不得她。”宋昭若觉得，这种感觉张行思一定是懂的。
　　他果然说：
　　“我知道这种感觉，我明白的。”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
　　宋昭若没法判断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最后这句话似乎是略迟了一会儿才发过来的：“就比如我和你，又在部队再见了。”
　　她把这句话横看竖看，始终觉得他意有所指。她脸上一热，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回了一句“哈哈”。
　　由着他这句话，宋昭若忽然想起来，虽然年初时胡自欣给她的情报是他和那个女孩子分了手，但时间过了这么久，很难说他的感情状态有没有发生变化。
　　宋昭若心里想，他既然能每天晚上都来跟她聊天，那应该还是单身。要是他现在有女朋友，却还是每天跟她聊天，那他——可真是个渣男。
　　似乎她从前就曾经用“渣男”这个词定义过他，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起来，引得她对床真的在看书的黎越扭头来看她，问：“宋宋，你疯了？”
　　刚好宋昭若拿来掩饰的是一本文风轻松诙谐的小说，便借着小说搞笑，等看完了借给她看的理由蒙混了过去。
　　然后她问张行思：“你是不是跟你那个女朋友分手了？”
　　他答得干脆：“早就分了。”
　　宋昭若其实挺好奇他的这段恋情的，但打听太多难免招人讨厌，她也就没再继续问，只是顺手回了一句“有机会给你介绍一个”。张行思的答话至少传达给她两个信息——第一，确实分手了；第二，没问是哪个女朋友，说明至今也是有且只有过那一个女朋友。
　　宋昭若对她探知的情况非常满意，差一点又要笑出声。好容易忍住了，把用来遮掩的那本小说翻了一页，这才又去看手机。顺手回的话，原本也没设想过张行思会如何回答，只是在将将要把手机从书封下面推出来时，她就突然一下又自恋起来——他会不会说一句，“不用介绍，你就行”？
　　然而推出手机点亮屏幕，残酷的现实瞬间就让宋昭若想狠狠扇上自己两耳光——让你这一天天的自己心里没个数，净在那儿瞎想。
　　张行思的回应里终于显露出了一些上高中时的模样，他说：“行啊，事成之后请你吃饭，谢媒红包给你包个大的。”
　　宋昭若的心眼儿里脑子里像是有一万个声音在喊：谁要你的谢媒红包，我只想要你。
　　但她却还是不敢对他说出来。

　　从前那一年多近两年时间，宋昭若和张行思断了联系，也并不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反正她和他互相在对方的好友列表里装死是常态。
　　但从老兵复退那天开始，每天哪怕就是她说一句“要值班，今天不聊了”，或者他说一句“我有岗，你自己玩吧”，两人之间的对话框就一直保持在页面的前列。
　　这让宋昭若有些飘飘然，险些忘了自己当时决定不以告别仪式来定义自己这两年参军经历，而决定要奋起直追去当一个优秀战士的志愿。体能没追上去，业务也学得并不拔尖。
　　那时候她说要成为像杜繁琦那样干练的女军人，现如今她干练是够干练，但各方面能力水平仍然不太符合一个女军人的要求。去年底评优秀士兵，介明妤是业务第一名，黎越是师史馆解说员、丁珍各方面能力均衡，宋昭若只有眼巴巴看着她们的份儿。
　　宋昭若惆怅于第二年不用学习没有竞争，单靠值班难以做出瞩目成绩，怕是到退伍那天也没办法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优秀士兵证章。恰好在这个时候，一个难得的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这天中午，她从楼下晾衣场收了她和王雪的迷彩服，晃晃悠悠地回了楼里，走到宿舍铁门前，刚腾出一只手来要去开门，从一楼追上来的文书班长就叫住她：“诶！宋昭若！把这个文件给你们刘排带进去。”
　　宋昭若接过文件，只能以更加别扭的姿势抱着手里的衣服，拿肩膀去把门顶开，捎带着瞟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这份红头文件的黑白复印件抬头的大字告诉她，它是组织通信业务比武的通知。
　　她心里倏地一下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要是能在比武中拿到名次，那有没有优秀士兵都无所谓了。况且，如果在比武里拿到了名次，优秀士兵或许也能一起被她收入囊中。
　　就像当年高考一样，宋昭若又犯了轻敌的毛病，把这件事想得十分简单，因而在第二天排里用比武考核系统组织的认识训练里被打了个“鼻青脸肿”。认识训练本来是让大家认识考核系统，她却认识到了自己有多菜。
　　她本来就是因为五笔打字的速度跟不上才拖慢了放单的进度，话务比武怎么可能不考五笔？宋昭若想，她真是发了梦了。
　　老兵退伍以后，因为这一批人少，所以每个上等兵都有了自己专用的电脑——包括没学出业务不能值班只能每天往自卫哨小值日上一杵的姚容和智诗英。但是老老实实用电脑来训练的却没有几个，多数是按照师父留下来的存储位置，找到不知道是哪一批老兵拿光碟拷下来的电影和音乐，硬生生把专业训练搞成了娱乐时间。
　　比武通知下来以后，刘玉洁也想带领大家做出一点成绩，于是和许萍商议后决定每天晚上熄灯后再给总机班加训一个小时。
　　不过加训是加训了，但是到底训没训还是看各人自觉。心里对比武有想法的，自然会抓紧时间练，没准备认真对待的，当然就在里面玩。姚容和智诗英干脆每天熄灯就睡，根本连训练教室都不来。刘玉洁对这样的形势非常不解——学出业务的上等兵第一年累死累活地学，第二年还在接着刻苦训练，这俩第一年就没认真的倒好，到了第二年大家还在刻苦训练，她们每天站了岗就来训练教室看电影玩游戏，晚上加训她们就休息了。
　　余下的上等兵虽然也都不满这两人的行为，但碍于大家是同年兵，况且她俩没学出业务也确实是没什么好训练的，都不好去说什么。刘玉洁便找到许萍，建议修理一下她俩，或者让这两个人跟这新兵再学一年业务，但许萍推说通信站的惯例向来如此，要是这两个人今年要退伍，再费劲巴拉地学业务也没必要，事情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宋昭若和王雪一起值班已经有一个多月时间，两人越来越有话聊的同时，她也越发地学会了王雪那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做好自己是第一要务，尤其她现在连自己都还没做好。刚成上等兵那会儿宋昭若也拜托过胡自欣去夜市上帮她找盗版碟，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否则她也可以为下一批甚至下好几批的影视库添砖加瓦。而现在，她压根儿想不起来电脑里还有影音文件这一茬事。
　　她知道要在比武上拿名次，凭她现在这点本事基本上是没戏了，因此就趁着每天中午午休的时间，跟许萍和刘玉洁打了报告，自己在训练教室加班训练——不像当初新训想要去外面跑圈加练那样被拒绝，如今成了老兵，行事的自由度比从前高了很多。刘玉洁和许萍不仅欣然同意了宋昭若的请求，甚至还在晚点名分班讲评时对她进行了点名表扬。
　　这一次宋昭若的努力总算是有了回报，在师里组织的比武考核里，她虽然没能比过业务实力本来就强的介明妤，但超过了工号排在她前面的丁珍，拿了第二，顺利晋级了警备区的比武。
　　宋昭若分别给何悦然和杜繁琦打了电话通报这个喜讯，何悦然说要给她徒弟寄黄山的土特产作为奖励，杜繁琦则又抛出了她一贯的手段，说她们仨如果能进军区比武，那到时候就在军区大院的餐厅请她们仨吃饭。
　　宋昭若嘻嘻哈哈地应了，心里却没什么底。
　　已经有两三年没有组织过全军区的大比武了，许萍给大家转述了她从她上一批老兵那里听来的故事——警备区卧虎藏龙，军区自然更不必说。
　　宋昭若不想当了两年兵却什么成绩都没有，于是只要不值班，她脑子里想着的都是系统里的题。夜班时电话不多，那么就连值班她脑子也都想着那些题，困了就上楼拿凉水洗把脸，再下去接着温习。
　　暖气还没停，泼到脸上的水还很冰。宋昭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刚被冷水泼过有些发红的脸，给自己打了打气，忽然听见铁门被打开的声音——已经临近十二点了，照理说除了她和王雪两个在楼下值班的人，不会再有人有机会来动这扇门。现在她已经在楼上了，王雪要守着机房，更不可能上来。
　　宋昭若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警觉地扭头看向水房门外，却和黎越、介明妤撞了个照面。介明妤冲她笑了笑，快步往宿舍那边走了，黎越见是宋昭若，似乎想要跟她寒暄几句，一抬脚进了水房。
　　宋昭若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说：“小越，你吓我一跳。这么晚了你上哪儿了？”
　　黎越一笑：“陪新兵背号码呢，这不是明天要给她们组织下班考试了，我去训练教室给明妤打了个预防针。”
　　明天是这批新兵的第一次下班考试，如果有人考出来，就是介明妤的徒弟。
　　宋昭若一脸了然地点着头，却突然疑问介明妤为什么这个点儿了还在训练教室，便问：“明妤怎么才从教室回来，她加班训练呢？”
　　黎越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宋昭若对此叹服不已——要么人家介明妤业务拔尖呢，已经稳操胜券了还在加班练习。宋昭若笑起来，说：“明天我去求她带带我，以后晚上我也跟她一块儿加班。”
　　决定了以后要和介明妤一起加班学习，宋昭若就告诉张行思，她因为筹备比武，要消失一段时间。张行思很是知趣，果然也就不再来找她扯闲篇——宋昭若隐约觉得他有点过于识趣了，但也不得不承认，做事要分清轻重缓急，她不能再沉溺在他的美色之中。
　　只不过这边宋昭若才杜绝了张行思的诱惑，姜怡那边又开始三天两头找她倾诉感情困惑。
　　宋昭若来当兵之后没多久，姜怡就跟当初在班上谈的男朋友杨历明分了手，然后在体育课上遇到了现在这个“二十年来真正喜欢的人”。但很可惜，这个男孩子总是get不到她向他表露的那份感情，而她又不敢把感情表露得太明显。在这种爱而不得的痛苦之下，姜怡无数次想要放下，又无数次重新拿起来。
　　要知道，她从前可是万般见不得宋昭若花痴张行思并且心甘情愿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的行为的：“我现在懂了，你不是没出息，你是真的喜欢张那个什么。”
　　宋昭若补全了他的名字：“张行思。”
　　“对！张行思！我现在懂了你那时候的心情了，但是她们都不懂，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了。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你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看着姜怡发过来的这句话，宋昭若欲哭无泪：“三言两语怎么说得清，但是我明天六点钟要起床啊丫头子，已经两点半了，你能不能放我去睡觉？”
　　姜怡这才不情不愿地放宋昭若去睡觉。
　　宋昭若关了手机，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用力地呼吸了两口屋里不那么新鲜的空气。
　　从姜怡的描述里，宋昭若觉得她和姜怡还是不一样的，姜怡在这段单恋甚至于倒追中已经表现得非常主动了，隔三差五在宿舍违规用电、煮个吃的给人送去，逢天气变化还要提醒人家添衣减衣——从前宋昭若还在宿舍时，可从来没发现姜怡还有这当贤妻良母的潜质。
　　而那个男生呢，就死活装作不懂，做出一副不解风情的无辜样。
　　宋昭若虽然没谈过恋爱，甚至连喜欢的男孩子都没追到过，但她还是觉得，这不是姜怡喜欢的男生不懂，而是他故意不予回应的。
　　所以姜怡要怎么办？
　　宋昭若觉得，只有移情别恋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这时的姜怡像极了从前的宋昭若，无论如何也要死死抱着自己那份喜欢，觉得世界上再没有人能比得过那个人。
　　听说宋昭若现在已经能够和张行思谈笑风生，姜怡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连“怂招弱”的暗恋都能够得到回应，她的一定也可以。
　　宋昭若想要说些重话让姜怡清醒，但仔细想过又觉得以她自己从前的那些表现来看，似乎说出来的话也不够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她只好打消了骂醒姜怡的念头，开始暗自留意起身边的适龄单身男青年。
　　姜怡觉得没有人能比过那个体育课少年，宋昭容就要找出一个来给姜怡看。只是她身边现而今只剩下一帮男兵，而她跟单位的男兵又没什么接触，一时间要找一个这样的人来，她竟然只能想到张行思。
　　只有张行思的话，宋昭若想，这个事就暂时算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