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26、第五年-舞台

　　221师在秋分这一天迎来了又一批新兵，宋昭若也走进了自己在部队的第二个年头。
　　新兵来了没几天，林潇忽然叫了宋昭若和丁珍过去，说是师里要组织文艺汇演，直属队要出节目，这次科里指名点姓要通信站女兵参加——从前通信站女兵总是以值班轮不开为由不出节目，文艺汇演都让保障部医院的女兵占尽了风头。
　　但即使被下了死命令不得不参加，通信站也仍然存在着值班轮不开的现实问题。直属队那边的文艺骨干已经编好了节目，需要六个女兵参演，杜繁琦和林潇思前想后，决定从能值班的老兵和新兵里各抽调出两个人，再搭上话务业务眼看着要学不出来的两个新兵，在保证值班正常进行的情况下，也最大限度地保障新话务员的训练和补入。
　　介明妤正在带新兵，黎越是训练中的师史馆解说员，分身乏术，紧随其后的宋昭若和丁珍自然成为了其中之二。
　　宋昭若一开始有些想打退堂鼓，但一年多以来在这里养成的服从意识不许她说“不”，即使四肢不协调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跳。
　　站上师部礼堂的舞台，宋昭若回忆起那年运动会在学校舞台上乱舞的感觉，竟忽然就克服了之前的抗拒心理，暗下决心要在真正属于她的舞台上把这支舞跳好。
　　也好在节目主角是那位文艺骨干，她只是伴舞的小喽啰，舞蹈动作本身不难，又是偏刚硬的风格，她私下里多细抠了几次，倒也还跳得不错。
　　直属队的这个节目，在师汇演中通过了层层评审，成为了221师选送至警备区汇演的节目之一。
　　恰逢新兵开训，由全警备区各单位选送的节目组成了一台文艺演出，要去全区的新兵营进行巡回演出。
　　在宋昭若看来，这可真是天降大喜。要知道她从进了221师的大门，除了新训时复检身体和3月5号学雷锋出门打扫铸盾路的卫生，就再没捞上过一次外出。
　　所以即使每天还没吹起床哨她们已经坐上了前往演出单位的保姆车，到了地方就要抓紧时间踩台化妆，演出结束了又要在临近熄灯甚至熄灯以后才能回到宿舍，又要蹑手蹑脚去卸妆洗漱才能就寝，如此循环往复，她也依然有着充沛的热情——那可是外面的新鲜空气，吸上一口，简直比打鸡血还要带劲啊！
　　虽然起得早，但这次和新兵们一起出来的两个老兵忙着偷用手机，并不怎么管她们，新兵们每天还能在车上补补觉。巡演的最后一天，一觉醒来，四周已经换成了群山环绕的景象，宋昭若立马知道今天她们来的地方一定离221师不近。
　　离大院越远她就越开心，她没再接着睡，倚着车窗看起了风景。
　　听着老兵聊天才知道，今天演出的地方是220师的外训地，在信安市外一百余公里——而这个基地现在训的也不是警备区的新兵，而是北京某个军校的新学员。
　　知道这个消息，两个老兵抱怨起来：“又不是警备区的新兵，大老远跑过来不嫌折腾。”
　　宋昭若一听北京军校几个字倒是来劲了，她虽然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刚好这里就安顿着张行思学校的新兵，又或者更精准地刚好就有那个叫“张行思”的老学员在带训，但心里总归是有了些非分之想，对这次演出更为期待。
　　训练基地没有礼堂，这次演出完全是战地晚会的配置，只不过把时间挪到了下午。
　　候场时宋昭若一直在旁边偷瞄在舞台下坐着的新学员，起码从外表上看，他们和去年这个时候的“宋昭若们”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在人堆里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归根结底，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够看到张行思。
　　恍惚间真有一张脸上长着张行思那样的眉眼。
　　她正要再去多看一眼做个核实，站她旁边的丁珍一扥她衣袖：“宋昭若！班长让去幕布后面了，发什么愣呢！”
　　等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去幕布后面按照预定队形站好，宋昭若再透过幕布缝隙朝刚才那个方向看过去，长得像张行思的那个人却没了——那一片也都是没有领章的新学员，更不可能是张行思。
　　她想她大概真的疯魔了。

　　新的一批新兵来了之后，日子好像越过越快，一转眼，通信楼里就放起了《驼铃》。
　　即将退伍的老兵在大半个月前就全面脱产开始脱密。有赖于前段时间杜繁琦和林潇在后面催着赶着，总算是让新兵们能够接上老兵复退的茬，除了姚容和智诗英两个人都成功地放单开始值班，不至于像何悦然说的那样要让宋昭若、黎越和丁珍去“三包一”。
　　刘玉洁前几天从集训队结业，回来了师里。经历了集训队的磨砺，再有三公里考核，她真成了倒转回来拉着宋昭若跑的那个人，让宋昭若十分汗颜——看来还是221师练她不够狠，她再也不好意思对训练强度有什么怨言了。
　　刘玉洁学成归来，管了新兵还要管老兵的杜繁琦终于能够把老兵排的事情都交托给她，不用再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不过现在老兵排也没什么可管的——要退伍的老兵们每天盼着卸衔离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安分。而且即使马上就要离开，她们也依然没有放松对新兵的管束，所以宋昭若她们这批已经不新了的新兵，实际上也并用不着排长去怎么操心。
　　老兵们几乎是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拾东西，每天把箱子从包库里抬出来收拾一遍，在这种机械的重复里一点一点地加重自己终于要重获自由的喜悦，这种喜悦又在离队点验的那一刻达到峰值。
　　何悦然每收拾一次东西，就有些小零小碎的东西送给宋昭若。七八月间外出时凑单多买的手霜，上个冬天一不小心屯多了再给她三五个月也用不完的暖贴，到最后，她干脆把那台诺基亚手机给了宋昭若：“这手机都多少年了，怕买个新的被收了砸了才拿着用的，卖二手也值不了几个钱，我出去了就买新的了，你就拿着吧。”
　　宋昭若受宠若惊，刚接过手机来，何悦然就又掏出一包密封防尘袋递过来：“藏手机这种事啊，自己长点心眼儿，其实不管咱们往哪儿藏，都是上面那些大小领导玩剩下的，不要感觉自己藏得很好。你其他班长有些是找公勤队的人帮着收着，像你师父我这种跟人家不熟的，只能拿密封袋装起来藏垃圾桶……”
　　一番话听得宋昭若瞠目结舌，连防尘袋都忘了去拿。
　　见她这个表情，何悦然又把防尘袋朝我这边递了递：“怎么？不敢拿了？这都新的又没进过垃圾桶。你也不是非得藏垃圾桶啊，用你善于观察的眼睛去发现别的地方去。”
　　宋昭若赧然一笑，她又能发现什么地方呢？恐怕也只能挑战自己的接受极限，遇到一回大检查就和垃圾桶狼狈为奸一回。
　　老兵离队是在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新兵们也自发地爬起来去给师父们送行。
　　说不上是为她们的重获自由而开心，还是为自己即将脱离老兵的制约成为真正的上等兵而开心，送行现场没有任何人在哭——昨晚茶话会时该哭的大多都已经哭过了。
　　第二天起床后，人丁寥落的一号宿舍只剩下刘玉洁和几个留队老兵的床铺上还有被褥，新兵们都觉得像是在做梦。要留队的李安澜在老兵开始脱产时就和林潇对换了铺位，来新兵这边当班长，这时候她便吩咐新兵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搬到一号宿舍——“当老兵”。
　　虽然当老兵也还是当兵，但至少不用动不动就被上一批老兵责骂，也不用再每天都要完成作业，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