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21、第四章-消息

　　221师的女兵新训和别的单位不太一样，新兵吃住都和老兵连队一起，只是象征性地进行了新老兵不接触的规定，将新兵排算作一个独立的小队。而整个师部的女战士都只有通信站一个去向，因此新兵下连也不会像其他单位那样，让新兵连战友天各一方。
　　宋昭若和她同年兵们的下连，只是从新兵屋搬到隔壁的女兵宿舍，把新训班长许萍换成女兵二班班长王方琬。
　　下连之后主要的任务是背电话号码，体能训练的量比从前少了很多，这一点让宋昭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高考数学跪了，但毕竟是两个数学老师的亲女儿，无论是先天的遗传还是后天的熏陶，她对数字都有很高的敏感性。
　　但还是比不得她那两个大学毕业的同年兵。介明妤和赵晓蕾之前新训就总是被许萍拿来相互比较，赵晓蕾为人更加世故些，因此也更得许萍青眼，介明妤常常被许萍用“赵晓蕾怎么怎么”的句式打压，而介明妤又看不惯赵晓蕾在许萍面前和许萍背后两面三刀的样子，因此两人一直也就在明里暗里相互较劲。
　　包括现在背号码，也是介明妤和赵晓蕾两个人的进度遥遥领先，宋昭若跟在她们俩后面，不紧不慢地追——神仙打架，她就不去掺和了。
　　唯一让人难受的，是每天那些怎么写都写不完的作业和罚抄。
　　如果说下连之前背条令抄条令还能有睡觉的时间，下连后学号码写号码，宋昭若几乎连一个囫囵觉也没睡过。每天的作业数量在那里摆着，写一遍要两个小时，写熟了也得一个半小时，要是赶上考试成绩倒退，班长就要布置两遍作业，那就是至少三个小时。要是再赶上干活儿没干明白，犯了别的事，惩罚也以作业的形式下达，就更不知道要抄写到什么时候了。
　　宋昭若的作业写得极认真，一笔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字龙飞凤舞的郑雨果经常嘲笑宋昭若，写得那么工整，还不是交给王方琬看一眼就要扔到号码纸箱子里等着被烧掉？
　　宋昭若只管坚持自己的态度仍旧认认真真地写作业，然而这时候她们都没有想到，宋昭若这些写得工工整整的作业，在被班长检查过以后还有除了号码纸箱子之外的去处。

　　同年兵来传话说王方琬叫宋昭若回班里时，她正在自己负责的卫生区返工——早前王方琬检查了今天的卫生，说宋昭若没有把踢脚线上的灰擦干净，让她重擦。
　　她才拿湿抹布重擦了一遍，还没来得及换干抹布擦第二遍，王方琬就又传召她，不知道又是哪儿出了问题。
　　被叫到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班长面前，宋昭若小跑着回到二楼宿舍，路过水房时把抹布顺手扔在水台上，才又利利索索地进了屋：“班长好，班长你找我？”
　　王方琬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她们新兵今天交上去的作业，见宋昭若回来，从其中递过一份给她，问：“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以前的作业？”
　　自己写出来的字，宋昭若当然认得，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曾经写着“宋昭若”三个字的地方被改成了“姚容”，再仔细一看，那里的纸张有被擦拭或者黏过的痕迹，轻微有些起毛。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王方琬没再进一步向宋昭若询问什么，也没对这个情况进行说明，就又打发宋昭若出去打扫卫生。
　　王方琬不说，宋昭若也能猜个大概：她扔掉的作业被姚容捡了回来当成自己的交上去了。
　　这个姚容，到底是看低班长的智商，还是自己本身就没脑子啊。怪不得这几天姚容总是睡得比大部分同年兵都早，原来是自己的作业便宜了她——宋昭若撇了撇嘴，想着今后的作业务必要先撕了再扔。
　　待集合进行专业训练，王方琬首先揪着姚容这种行为进行了批评，又指出郑雨果的作业看起来扎实，但实则外强中干靠着字写得大占了位置就漏写了许多号码，也对她进行了批评，然后规定了今后新兵们的作业将由她先在纸上签上名字和日期，然后她们再拿回去写。
　　姚容在王方琬面前挨批评时十分乖顺，认错态度也很端正，然而等到晚上新兵们单独学习时，她却找起了宋昭若的事：“宋昭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王方琬班长问你，你不能说不是你的吗？”
　　宋昭若第一次遇上这种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的人，奇道：“我怎么样了？你偷我作业你还有理了？”
　　姚容狡辩：“什么叫偷？反正都是你扔了不要的了，给我用用怎么了？”
　　“不怎么，被班长发现你挨骂就是了。”宋昭若发现和她理论也是鸡同鸭讲，干脆扭过身子去写今天的作业，不再理会。
　　姚容觉得没了面子，从自己的号码书里哗啦啦翻出她之前从号码纸箱里找到的那一沓宋昭若的作业，三两把就撕得粉碎，嘴里振振有词：“谁稀罕你的作业！”
　　宋昭若闻声，转头看了一眼，从碎纸的数量上就可以推测出姚容到底“珍藏”了多少她之前的作业，竟被气得笑了起来，叹道：“要说厉害还得是你。”
　　黎越在一边看着两人斗嘴，怕宋昭若和姚容最终话不投机呛呛起来，吵醒了隔壁的老兵又要挨骂，便出声安慰宋昭若：“好了宋宋，不气了。”
　　宋昭若明白她的用意，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分寸，又埋头去写作业。
　　姚容的同乡赵晓蕾也开口道：“我也是服了，都快过年了，姚容你号码背成那样自己还不抓紧，我要是你，我赶紧扇自己俩逼斗清醒一下。”
　　赵晓蕾很会来事儿，在班长和排长面前都说得上话，年龄也长其他同年兵尤其是姚容这种高中毕业就来当兵的好几岁，因此时常说教其他同年兵。兴许是同乡更加亲厚，姚容没跟赵晓蕾顶嘴，好像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经过赵晓蕾这一提醒，宋昭若才恍然想起，离春节确实越来越近了。
　　“越越，你说我们过年可不可以多打几分钟电话啊？”宋昭若一边写着作业，一边低声问身边的黎越。她因为上上周打电话时晚挂断了一秒钟，在刚刚过去的上周周末被剥夺了打电话这项福利，已经有十来天没有跟家里通过话了。
　　黎越撅了噘嘴，说：“那我哪知道啊，我是你同年兵，又不是你班长。就但愿能多打嘛……算了还是别希望多打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宋昭若和黎越不约而同地苦笑了一下，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过年那天，却真的让每个人都多打了电话，从前的每周三分钟，在这一天翻了三倍还多，成了十分钟。而通过了号码考核的介明妤直接又被奖励了再多十分钟，一次性打二十分钟电话，让宋昭若羡慕不已。
　　如果说吃了这小半年的苦让宋昭若有什么收获，那最深切的一定是让她懂得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等是等不来的。
　　比如介明妤比别人多打的这十分钟电话，就完全是靠她自己考出来的成绩换来的。
　　杜繁琦一早就说了最早学出来业务的那个人，到年底评功评奖会有一个优秀士兵。宋昭若觉得，既然来当兵，就一定要拿到优秀士兵，她体能上有些欠缺，就从其他地方补上，学好专业就是最好的途径。但现在看来，这个业务第一应该也没她什么事儿了。
　　不过现在，给家人和朋友打电话才是要紧事。
　　游子在外，尤其还身处部队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宋昭若早就懂得了报喜不报忧，和家里人只捡着开心的好玩的事情说，即使新兵连体能一直不好，她也能说成“比上一次考核有进步”，来让父母亲放心。
　　和父母通话完毕，还剩下三分钟时间，宋昭若打给了胡自欣。
　　“喂？是我，宋昭若，新年快乐。”宋昭若自报家门，提醒胡自欣把状态调整好，准备和她进行这次提速1.5倍的通话。
　　胡自欣果然迅速进入状态，没等宋昭若开口，就把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倒了出来：“老宋我给你说，我们拉了一个小群，就是以前跟你关系比较好的人，以后我们有什么想告诉你的就在群里说，等到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由我转达给你。今天我主要想告诉你，前段时间他们13班班级聚会，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张行思穿军装去的。”
　　搁往常宋昭若一定会针对张行思的外貌问长问短，而如今宋昭若的思维却已经彻底转变成了小兵的思维，打断道：“这种场合穿军装，不怕纠察纠他吗？”
　　“啥？”胡自欣听得一脸懵，但从之前和宋昭若打电话的情况来看，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纠结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便接着说道：“戴宇航非常给力地帮你拍了照，洗出来了，你把地址给我，我寄给你。”
　　宋昭若哭笑不得，上周打电话时她的同年兵智诗英才因为未经班长同意就把通信地址告诉了家里，而受到了严厉批评——但事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举轻若重了。
　　故而她只能回答说：“不行，我们现在还不能收信。而且张行思有女朋友了，我拿人家照片干什么啊。”
　　胡自欣忽然咋呼起来：“他分手了！戴宇航为你带回来的最新消息！我刚才都忘了先告诉你！”
　　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刻，宋昭若却仍然被这个消息的爆炸程度给震得在原地愣了好一阵，胡自欣在那边喂了半天，她才回神，跟胡自欣核实起来：“他分手了？也就是说我有戏了？”
　　胡自欣甚至比宋昭若本人还要高兴，连声说道：“有戏有戏！你好好当兵，等你回来，就赶紧去追他！”
　　参军的初心在这一刻全部被宋昭若抛诸脑后——“放弃张行思？我不会放弃了。”
　　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争取，喜欢的人也要自己主动去靠近，她下定决心，这一次再不会等了，只希望张行思的单身状态能保持到她退伍回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