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19、第四年-磨砺

　　时值九月末，天亮得还不算太晚，宋昭若和黎越凌晨四点半被闹钟叫醒抱着被子到走廊里压被子叠被子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总是能隐隐约约地透进来一些天光。
　　来到军营的第一个晚上，是她们最后一个睡够了八小时的晚上，从第二天学了叠被子开始，许萍就规定了她们必须在早上四点半起床，这样才有充足的时间去叠好被子。
　　除了叠被子和打扫屋里的卫生，宋昭若和黎越再没有别的事可以做。而做事的时候不许闲谈，两人只能趁着许萍去隔壁宿舍和老兵玩儿的或者去厕所的时候抓紧时间说两句话，就更加让人无聊憋屈得要发疯。
　　宋昭若无比期盼她其他同年兵的到来。
　　终于在她们叠了四天被子后，许萍接了个电话，转头就招呼她们三分钟之内把还摊在地上的被子归置好放回床上——下楼！接新兵！
　　宋昭若和黎越互相看了看对方，不敢表露在脸上的笑意全部从眼神里流露出来。
　　三分钟后许萍准时带着两人下楼，在楼前等着前几天接她们回来的那辆车带回她们其他的同年兵。许萍和小值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反而是宋昭若和黎越站得板板正正，仿佛她们才是自卫哨兵。
　　许萍和站小值日的上等兵吐槽着宋昭若和黎越在这短短四天里已经暴露出来的不灵光，忽然扭头对两人叮嘱道：“对了，一会儿车上下来的女干部是谢京京技师，你们记得问技师好。”
　　没一会儿，又一批新兵就被载了回来。果然从车上下来了一个穿长袖夏常服的女干部，宋昭若和黎越按照许萍刚才嘱咐的叫了声“技师好”，而许萍就随意得多，只是叫了声“技师”就算作是问了好。
　　开车的男兵从驾驶室出来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箱，从车上下来的几个还带着大红花的新兵都凑上去准备取自己的行李。许萍戳了一下自己面前傻站着的新兵，说：“又愣着，去帮你们同年兵拿行李啊！”
　　谢京京站在一旁，道：“许萍，我的箱子就别拿下来了，一会儿直接送我回家属院儿了就。”
　　宋昭若和黎越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冲过去抢了她们同年兵刚刚挂上肩膀的黑色后留包，她和黎越一人负责一个，却还有一个人没人帮手。许萍见状，自己三两步赶过来，拿起那个个子最高的新兵的包就转身往楼上走。
　　宋昭若和黎越同谢京京和站小值日的老兵说了再见，也急急忙忙赶着许萍的脚步往楼上冲——两人这几天被许萍提点了很多次，不要被她看到她们在走，在通信站，新兵只能跑。
　　新来的这三个人没有宋昭若和黎越那么幸运，已经快要熄灯了，炊事班没有专门为她们准备“下车面”，许萍干脆买了三桶泡面给她们准备着。这三人却纷纷说自己不饿，不用吃面。于是许萍问清楚了三人的名字，两个大高个儿女孩，一个叫介明妤，一个叫郑雨果，跟宋昭若个头差不多高的叫张雪莉。许萍又把前几天教给宋昭若和黎越的礼节礼貌问题向她们仨重复了一次，便打发宋昭若和黎越带着这三人出去压被子。
　　新来的三个同年兵是岷南人，跟四川挨着，生活习惯相近，交谈时用方言也没什么障碍，更让宋昭若和黎越对她们感到亲近。没想到来了新同年兵还没让宋昭若和黎越觉得有多么放松，许萍就紧着她们五个人罚了一通。原因是她们在外面叠被子时经过的老兵向她告状，说看见她们五个人在外面说笑。
　　正式的训练还没开始，许萍就教给这五个人蹲下起立的动作要领，然后罚她们蹲在屋里，起价半小时，有人乱动就再加时间——按许萍的说法，这个叫“练”，不是整她们，也不是罚她们。
　　原本也是许萍自己说有些事就由宋昭若和黎越教的，但这会儿她就好像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黎越和宋昭若辩白不得，只能老实蹲着。如果说前几天还只是觉得和许萍呆在一个屋子里气压有些低，那么今天宋昭若就明白什么叫做“下马威”了。
　　蹲姿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受，许萍说把脚后跟压麻了就不会感觉到痛了，可是蹲麻之前的痛苦已经很让人受不了了，要怎么熬到蹲麻的时候呢？
　　宋昭若想叹气，又怕许萍听到她的叹息声会更加生气，又想出什么新的法子来“练”她们，只得忍下来。
　　当兵是自己要来的，后悔也已经迟了。宋昭若咬咬牙，只祈祷着明天要带着她们又一批同年兵回来的排长能够对她们好一些。

　　翌日下午，排长杜繁琦带着山西的四个新兵回来了。紧接着的又一天上午，最后三个从天津来的新兵也到了221师。
　　人齐了，日常的训练和生活也就要步入正轨了。宋昭若有些期待，可是想起昨天晚上挨练的事情，又觉得有些抗拒。
　　不过杜繁琦似乎确实是和许萍不一样的，当天下午许萍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冲她们新兵发火儿，杜繁琦都会在一边打圆场，好像是事先已经做好了“班长唱白脸，排长唱红脸”的安排似的。
　　杜繁琦和许萍组织完成了新兵入营相关的事情，安排她们进行了第一次座谈，主要是大家自我介绍，相互认识一下——毕竟从今以后，同吃同住，一起哭一起笑，大家就是一辈子的战友了。
　　由许萍起头介绍了自己，就是新兵们一个个轮着起来做自我介绍了。
　　宋昭若的同年兵分别来自岷南、四川、山西和天津，其中有两个本科毕业生——其中一个还是中央工程大学的高材生，今年刚刚考上了研究生，却也跑来当了兵。余下九个人里有两个大专毕业生，四个大学在读，剩下三个高中毕业生。大家的入伍动机也不尽相同，有人说是为了提干来的，有人是要考军校，还有人直言不讳，说自己就是为了十五万退伍费来的，惹得大家都笑起来，这一次许萍倒也没有批评她们。
　　宋昭若站到最前面，从容地开口介绍了自己的情况：“我叫宋昭若，来自四川源城，今年19岁，入伍前在升平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学习。”
　　可接下来那一句入伍动机她就有些开不了口了。她能怎么说？说因为她喜欢的人穿着军装，所以她想要来体验一下他正在体验的体验，然后忘了他吗？这岂不是更要让大家笑掉大牙？
　　宋昭若的脸蓦地发起了烫，她抿了抿嘴唇，再开口时语气里竟然有了几分慎重：“我参军是为了体验军营生活、锻炼自己。”
　　话一出口，宋昭若的就发现许萍格外看了她一眼，仿佛不相信她只是为了体验军营生活才参军的一样。
　　待所有战士都把自己的情况介绍完毕，就轮到了排长杜繁琦。她一直坐在自己的床上，此刻也站起来，脸上带了淡淡的笑容，说：“我是你们的排长，我叫杜繁琦，今年21岁，甚至比你们中一些人还要小一点。”
　　她说到这里时，很自然地看了看本科毕业的两个新兵：赵晓蕾和介明妤。然后她接着说道：“你们许萍班长刚刚说了，她是一零年入伍，去年刚刚转的士官，今年是她第一次带新兵，也是她第一次当班长。我是一零年上的军校，今年7月刚刚分到咱们221师当排长，不用说，这也是我的第一次。许萍是班长里的新兵，我是排长里的新兵，所以作为两个‘老新兵’，我希望我们能够和大家一起学习，共同进步，过好我们的‘新兵连’时光。希望大家能够配合我们，积极参加训练，和我们谈心交心，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
　　杜繁琦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她站在那儿的身影在宋昭若眼里仿佛发起了光。宋昭若决定了，要把杜繁琦排长作为自己的女神和榜样，她一定要成为像排长那样干练的女军人。

　　豪情壮志抒发完毕，周一开训，现实就给了宋昭若狠狠一个耳光。
　　早上出操，不知道是哪几个人在队伍里对不上步子，许萍无奈喊了“左右左”口号，收操后把一个班的新兵骂得狗血淋头。下午体能训练又是跑圈，有了上午被骂的体验，所有人都十分谨慎，战战兢兢地总算是对上了步子。但许萍不必喊左右左对步子，杜繁琦在队伍最前面带的步子就不觉大了起来，步频也快了许多，于是又有好几个人跟不上节奏，把队伍跑得稀稀拉拉。
　　宋昭若从前几乎不参加运动——毕竟高中体育课都是吃吃聊聊就混过去了，大学体育课更是洒水——这就导致了她跟着跑了没一会儿就觉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气声大得跑在她前面的田君琦都回头来看她。
　　许萍又急了，喝道：“跑齐！跟上！”
　　宋昭若只觉得自己心跳都要跑停了，可是她又实在怕极了挨许萍的骂，死咬着牙，终于没在带回之前掉队，勉强把这两大圈跑了下来。
　　221师跑操都是绕着营院内的环形马路跑，一大圈绝不止400跑道的距离，可是具体有多远，宋昭若也不知道。
　　但跑完两圈之后，她最直观的感受是，这大概是能要她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