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四年-入营 ...
-
军营和宋昭若的想象完全不一样,正式进入部队大门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她就开始怀疑自己当时做出参军这个决定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经历了二十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四川分到信安方向的女兵在前天下午五点左右抵达信安火车站,不过非常幸运的是,军代处为这一趟列车安排了卧铺,所以这十余名女兵并没有体会到传说中硬座甚至闷罐子车运兵的恐怖。
下了火车,立马又有下属各个单位的干部分别领走自己单位的新兵。从四川带她们来信安的那两个女干部没有挑走宋昭若的档案,于是宋昭若亲眼见证了自己的档案像抽签筒里待选的签一样,被一个干部抽出来,从此决定了她之后两年将要待的地方。
和宋昭若一起被抽中的,还有一个叫黎越的女生。头一天在火车上,她们互相之间已经有所了解。黎越是雅安姑娘,今年刚刚高中毕业,长得乖巧文静,却有着比宋昭若高出一个脑袋尖儿的高挑身材。宋昭若还记得有“雅安三雅”的说法,其中之一便是“雅女”,如今认识了黎越,果然名不虚传。
抽走两人档案的那个男军官领着她们往火车站外走,一边回头说道:“我是221师通信站的指导员,我叫蔡有恒,现在带你们回师里,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车。”
宋昭若和黎越跟在他身后走成一路纵队,除了“是”,什么话也不敢说。
蔡指导员笑了,说:“你们不要紧张。”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宋昭若和黎越只是笑了笑,仍然没有接话,直到坐上了车,才在蔡指导员和车上那位参谋的询问之下,简单地聊了聊各自的家庭情况。
抵达位于市郊的师部通信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蔡友恒带着她们到了通信楼,早有老兵在门前等着,把她们接进了女兵宿舍。宋昭若和黎越是221师到的第一批女新兵,虽然用了“批”这个量词,但实际上仅仅她们两个人而已。
来接她们的老兵就是她们的新训班长许萍,去年十二月刚转的士官。搁下行李,安排她们分别给家里打了个一分钟的报平安电话,许萍就带着宋昭若和黎越去食堂吃饭。
部队有“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传统,新兵来到部队,第一顿饭是面条。不知道是不是炊事班的班长听错了新兵人数,足足准备了一大盆面,里面卧了八九个荷包蛋。
宋昭若看着这盆面条就已经饱了,扭头对许萍说:“许萍班长,我们可能吃不完这么多。”
她隐约听说过,在部队不能浪费粮食,可要是这一盆面全塞下去,她和黎越只怕是要死在饭堂里。
许萍的回答让她安了心:“尽量吃,吃饱算数,实在吃不完就倒了。”
宋昭若来到连队的第一顿饭吃得还算舒心,从从容容地吃完,按照自己的频率刷了碗筷,再跟着许萍一起回到宿舍。
这时候宋昭若才有时间来打量自己的宿舍,这间宿舍和她印象中的宿舍不太一样,有一间教室那么大,环绕着摆了六七张高低铺,右边窗户前有一副桌椅,进门的墙边靠着两个柜子。
许萍安排道:“你们俩住我对面下铺吧。”
她弯腰从床下拎出自己的盆子,说:“你们的盆和拖鞋也在床下,右手边是你们的盆,左手边是上铺的,你们别动。”
两人依言从床下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来,黎越看见盆里的洗漱用品,问:“班长,我自己带了牙刷牙膏香皂的,可以用自己的吗?”
许萍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不能。新兵连要统一,你们整个第一年不想要有什么个性。”
黎越闷声答了句“是”。
宋昭若便想起在大学时听心理学老师说过的那句话——军队是一个去性化的地方。那时她还不太懂这话的意思,没想到几个月后自己就能够对这句话产生切身的体会。
“走,我带你们去收毛巾。”许萍站起来,领着两人又出门去,转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是女兵宿舍的小晾衣房——专门用来晾女生的内衣裤和毛巾浴花之类的东西。
许萍领着宋昭若和黎越认了她和排长的毛巾,一再强调挂晾衣盘的位置是固定的,嘱咐宋昭若和黎越要记得每天早晚把班长和排长的晾衣盘收回宿舍,待她们用完之后再晾回原位置。
“排长现在还没回来,等她回来了再收她的,这几天暂时只用收我的,”许萍说着,瞪了仍傻傻站着的两个新兵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动啊!”
黎越抢先一步去拿了晾衣杆过来,收了许萍的晾衣盘,却趁许萍转身要领她们回宿舍时向宋昭若扁了扁嘴。
等回了宿舍,指挥黎越把晾衣盘挂在自己床头了,许萍又说:“现在你们把我的盆端去水房,绿色的盆是我的脸盆,最下面的黄盆是我的脚盆,用脸盆接一盆热水放在靠热水器的水龙头下面,把脚盆放在地上,中间的黄盆放在台子上不用管,牙杯接上半杯热水放在台子上,牙刷挤上牙膏放在牙杯上,皂盒在台子上摆开。然后你们自己也端盆过去,我看着你们洗漱,只有五分钟时间。”
刚刚是黎越去收了晾衣盘,这次宋昭若就去替许萍端了盆。可是她刚才叙述的那一大堆要求实在是琐碎,宋昭若一边替她打点,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出错。
许萍站在水房门口“监工”,一边指挥着黎越安顿她们两个新兵的脸盆:“今天老兵都去看电影了,这会儿楼里基本没人。以后你们的同年兵来了,也是我带着你们趁你们老兵班长没回来的时候洗漱,你们就趁着没老兵抓紧时间洗,不然没有热水也没有洗漱的位置。”
宋昭若和黎越异口同声:“是,谢谢班长。”
许萍点点头,说:“你们倒是挺有礼貌的。顺便教了你们了吧,领子上没有领章的就是她们的同年兵,剩下的带枪带拐的都是班长,带星星的都是首长,需要认的人,遇上了再教你们认。遇到人要问好,班长排长其他首长离开的时候要说慢走,你们从别人那里离开要说再见。明白吗?”
两人答道:“是,班长。”
许萍不声不响地从水房门口退出去,没过三秒钟又站到水房门口。宋昭若和黎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许萍便皱了眉:“刚刚才教过你们的嘛,我走的时候你们要说班长慢走,我来的时候你们要说班长好啊!”
如此又重复了两次,总算是让宋昭若和黎越条件反射一样地喊出了“班长慢走”和“班长好”。
打仗一样洗漱完毕,许萍又教两人学了她的床要怎么铺,同样的,排长的床的铺法也是得学的,不过要等她们的同年兵来得多了,许萍再去找现在的列兵,也就是去年入伍的那批兵来教——许萍的原话是:“排长来的时候我已经是士官了,怎么可能给她铺床?”
真正的考验从第二天一早开始。
昨晚睡前许萍特意嘱咐过两人,第二天起床不必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这点又和宋昭若印象中的部队不一样,不是说好了被子要叠豆腐块吗?为什么她们不用叠?
等吃过早饭回来,宋昭若立刻明白了为什么。
不是不用叠,而是她们不会叠。
许萍一点儿也不心疼地抄起宋昭若床上的被子抖开,扔到了地上。
许萍的动作比行云流水还要流畅几分,倒把宋昭若看呆了——幸好她早上打扫卫生的时候老老实实按许萍的要求拿手洗了拖把,地上还算干净。
“擀被子叠被子我只教这一次,以后你们其他同年兵来了,就你们俩负责教她们了,包括我昨天教你们的那些,也由你们教了。早来一天就多学一天,以后你们也算是她们的小班长,”许萍从床头柜一侧取出一只马扎,亲自跪在宋昭若被子上为她们演示起来,“待会儿你们就擀被子,把被子压薄了才能叠起来,中午午休起来,我教你们叠被子。”
许萍演示一遍,就窝到自己床上玩手机——手机的问题昨天许萍也强调过的,221师管得严,手机不能用就是不能用,没有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不过她是女兵排唯一的士官,没来带新兵之前还担负着总机班班长的职务,因此被特批可以使用手机。
宋昭若昨天晚上悄悄观察过,那是个类似于老人机的非智能手机,但许萍依然玩得起劲,可见这个环境的娱乐条件是多么恶劣。
黎越和宋昭若对视一眼,各自埋头去压自己的被子。
这是个力气活儿,宋昭若觉得自己喊了多年的瘦身口号,终于可以实现了。
但到中午吃饭时,她就发现她想错了。昨天吃不完的面条还可以倒掉,今天炊事班的班长依然给打了吃不完的菜,却不能再倒掉。许萍也不管两个小姑娘肚皮吃得圆滚滚,只是十分勉强地安慰她们:“多吃点儿,不然会饿的。”
末了还不忘威胁一句:“不要想偷偷把剩饭倒了,不然馒头蘸泔水也得让你们吃掉。”
两人被吓住,只能像填鸭一样把餐盘里的实物全部塞进肚子去,宋昭若差一点连土豆丝里的干辣椒都吃掉,许萍终于翻着白眼叫住了她:“佐料就算了,倒也没必要吃得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