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16、第四年-转折

　　害怕在家里待着要继续被孙佳琳游说，宋昭若打扫了厨房后没敢再多待，就打着要和胡自欣出门散步的旗号溜之大吉。却是在出门之后才给胡自欣打了电话：“喂？出来吧，我‘离家出走’了，陪我去河边走走。说来话长，你先出来我再跟你细说，我分分钟到你家楼下，你快出来。”
　　胡自欣不得不拿出舍命陪君子的态度，以迅雷之势洗了个头，下楼和宋昭若遛弯儿。
　　“我跟你说哦，红星照我去战斗，我妈喊我去当兵诶。”一见到胡自欣，宋昭若就像讲别人的八卦一样，做出一副诡异的表情，把刚才她在家里经历的事情浓缩成这么一句话说了出来。
　　胡自欣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说：“哈？真的啊？那你怎么想？”
　　“我都‘离家出走’了，还能怎么想，当然是表示坚决拒绝。”宋昭若答道。
　　“其实去当兵也还行啊，跟张行思穿情侣装啊。”胡自欣显然是忘记了下午早些时候宋昭若在微信上跟她那儿晃悠的那一下，一不留神就捅了宋昭若一刀。
　　“胡自欣啊，你故意的吧？”宋昭若顿住脚，停在那儿一脸愤懑地看着仍然往前去了一步的胡自欣，“我下午才跟你说的什么啊？”
　　胡自欣一拍脑门，回身来拉住宋昭若，狗腿地给她赔笑脸：“对不起对不起，我看剧看进去了，一下子没记那么牢。”
　　宋昭若乜斜着看了胡自欣一眼，终于还是扑哧一声笑了，随着她一起往前走：“我去那女生的主页看了。从仅能看到的一些信息来看，好像是张行思现在的同学。所以人家两个已经穿了情侣装了，我再巴巴地跑去干什么啊？啧……能上军校的女生，应该也是很优秀的吧。”
　　宋昭若想起高考结束那个暑假，她站在张行思的照片下面查出来的那个分数线。高出一本线一百多分，她追不上的。
　　宋昭若说着，语气也从最初带着笑意的坦然转入沉郁。听着这意思，宋昭若似乎又要陷入莫名其妙的自卑里，胡自欣连忙说：“她优秀你也不差啊，而且她优秀不优秀，其实跟你没关系的好吧？”
　　“确实没关系。说回到我的事情，好吧。”宋昭若明白胡自欣的意思，略笑了一下，把这一页揭了过去。
　　胡自欣接过话，附和道：“对啊，怎么你家里突然说起让你去当兵了？”
　　宋昭若答：“我哪知道啊，说是有人有点路子，能去南京那边的文工团。你知道啊，我外公外婆是南京人，在那边也有些亲戚的吧，那我妈可能就觉得去当兵应该还行吧……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也不是我要去当兵的充分条件啊。”
　　“哟，你还记得充分条件啊？可以嘛……”胡自欣插话道。
　　“你别打岔，”宋昭若白她一眼，“后来又说什么现在政策不错，去了这儿有钱拿，那儿有钱拿。关键是我们家又不缺钱。而且我也不是那种管不住的女流氓吧，干嘛呀……”
　　待宋昭若说完，又过了几秒钟，胡自欣才敢有所回应：“也不是说非得要管不住了才送去当兵的嘛，说不定你爸妈就是想让你去锻炼锻炼。说起来，原先咱们班上那个谁……那个……那个高一那年就去当兵那个叫什么来着？”
　　“岳涵。”
　　“对，岳涵。他去年年底退伍回来的，回来就直接到了复读班了，今年高考好像也还行。你看他原先啥样，去当了两年兵回来，总算是有个人样了吧。”胡自欣接着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上湄江的河堤，到了滨江广场的入口。
　　夏夜里的江滨无疑是纳凉的好去处，除去往来散步消食的大人和嬉笑玩耍的孩童，滨江广场上还有几拨跳广场舞的大妈，斗法似的各自把音乐放得热火朝天。
　　除非是收假前几天要抄作业，否则宋昭若和胡自欣是一定宁愿一直散步也不愿意在室内坐着，因此她们也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嘈杂的背景音中畅所欲言。懒得再往更远处走，她们顺着坡道下到滨江广场上，依次穿过“最炫民族风”方阵、“在心里从此有个你”方阵、“北京的金山上”方阵，在喷泉水池边缘上坐下来。
　　见宋昭若半天没接茬，胡自欣又调转了话风，接着说道：“不过当兵也是真的苦，我听他们说，在里面连花钱都花不出去的。你不去也是对的，让你不花钱，只怕你是要难受死吧。”
　　闻言，宋昭若笑起来，推了推胡自欣，说：“都是败家小将，谁还不知道谁啊，是吧？”
　　笑着笑着，她面色一凛，又说 ：“你说我妈是不是就嫌弃我天天花钱大手大脚，准备送我进去改造啊……”
　　虽然胡自欣为了开导她一再说着不是，但宋昭若心里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个答案，甚至开始反思起自己的所作所为来。
　　她父母原本都是山沟沟里一家军工企业子弟学校的教师，随着上世纪末工厂改制搬迁，子弟学校不复存在，宋庆明和孙佳琳双双下岗。夫妻俩一合计，觉得在那个形势下，两个人再都去端着教书这个饭碗，只怕是养不好这个家了，于是决定孙佳琳去考市里学校的教职，宋庆明赶着时代浪潮下海经商。
　　创业之初自然艰难，遇到入不敷出时，全家只靠着孙佳琳那点儿工资过活，有时还不得不去宋昭若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处蹭吃蹭喝。因此从那段苦日子里熬过来，手里宽裕了，宋庆明便想要加倍补偿妻女，对宋昭若的物质需求更是予取予求从不拒绝。
　　即使宋昭若不过分追求奢侈，但不管用得上用不上的那些平价物件一买一堆，实际上也是不小的开销了。
　　宋昭若想起今天在饭桌上都没能见到父亲，而使他们父女不得相见的原因，只怕也只有生意上的应酬这一件事了。自己挥霍出去的，都是爸爸牺牲了很多才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自己用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心疼。
　　宋昭若的心往下沉了沉。
　　见她半天不说话还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胡自欣不得不伸手推了推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掌探过身子去在她眼前晃了晃：“嘿，想什么呢？神啦？”
　　“没什么没什么，”今天接二连三的事情朝她撞过来，宋昭若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得找点儿什么乐子换换心情，“我们去看个电影吧，我现在心里头乱得很。”
　　胡自欣做主挑了晚上九点二十的《初恋未满》，理由是片名正好符合宋昭若现在的心境。给影城打了电话过去订上票，两个人又像刚才那样顺着河堤腿儿着去了电影院。
　　然而看完电影，宋昭若激愤得恨不得把胡自欣就地正法：“人家是初恋未满，未满你懂吗？就是这个进度条里它是有东西的，只是没满格而已。我呢？我连进度条在哪儿都没摸着呢。哪有一点符合我现在的心境了？”
　　胡自欣讪讪道：“那谁让你自己都没有去争取啊。没有初恋没关系，你就去追梦吧……”
　　“我怎么没去争取？他没看出来，倒是被别人看得一清二楚，都闹到老师面前了，最后还不是各自撇清。”宋昭若被气到笑了出来，一边自揭伤疤，一边抬起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就要打胡自欣，却被胡自欣一个灵活的闪身给躲开。
　　“啪”的一声响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水花声突然在两人耳边炸开——是宋昭若的手机随着她刚才的动作脱了手，硬生生拍在地上的水凼凼里。
　　情急之下，宋昭若直接爆了粗口：“卧槽，老子的手机！”
　　等宋昭若从那个小水洼里把手机捡起来，金属边上磕出几道痕迹不说，正面着地的屏幕果然也已经碎得不堪入目——她刚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局，毕竟为了最清晰的视觉效果，她从来都没有给手机贴过什么膜，今天摔碎的这块屏幕已经是过年那会儿她跑去放鞭炮玩嗨了把手机屏幕摔碎而换的了。
　　胡自欣凑过来，一看她手机屏幕碎了，说：“这么惨啊？”
　　“对啊！”宋昭若有些丧气地答应着，点亮了屏幕，想要检查一下内屏有没有摔坏。
　　“哎呀没事啦，九月份出5s了，换个屏将就几天，刚好换新的。”胡自欣一点儿没辜负她俩“败家小将”的花名，张口就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内屏没有异常，宋昭若总算是放心了点儿，扭头说：“换个屏哪儿能就将就几天啊，我是再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打高一那年苹果公司在各种宣传渠道铺天盖地地为iPhone4做了一番宣传起，宋昭若这个败家小将总是能在最新一代iPhone出来时及时用上新手机，而她的父母就笑呵呵地捡着她换下来的旧手机用，在家庭中形成了稳定的手机迭代。
　　虽然说以她的家境而言，换个手机并非难事，但今天坐在喷泉池边想的那些事情，分明就让她再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去这样做了。她决定从此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坚决杜绝一年半年就换一部手机这种奢靡行为，就从这部手机的使用时间超过一年开始做起。
　　宋昭若说完，又回头去鼓弄自己的手机，却发现刚才还能点亮的屏幕这会儿再戳不开了。一着急，她把所有能按的按键都按了一遍，最后又尝试重启。
　　“你这不是进水了吧……”胡自欣在一旁提醒道。
　　宋昭若这才想起，刚才自己是从哪里把手机捡起来的。虽然说只是一个小水洼，虽然说苹果手机号称防水性能优异，但就这么倒霉催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把这部手机用上个一年以上最好两年三年，这部手机就坏得透透的。
　　一部被摔坏的手机，严重地加剧了看电影之前宋昭若心里产生的愧疚感。从这部手机看过去，她甚至看到了从她记事起以来家里所经历的一切，还有她在家里的所作所为，甚至是胡作非为。
　　“欣欣，你刚才是不是说在部队都用不出去钱的啊？”宋昭若略微整理了一下心情，把摔坏的手机收进包里，又朝前走了几步，开口问道。
　　胡自欣答：“是岳涵在复读班跟人吹牛的时候，我就这么听了一耳朵。”
　　宋昭若没再说话，两人就沉默着在路灯下向着回家的方向慢慢踱步。
　　还是胡自欣受不了这种略显诡异的气氛，说：“说话啊，你这样有点吓人啊。既然是为了打我但没打着我才摔了手机的，要不新手机我给你买吧？”
　　“没事。就是我，”宋昭若顿了顿，做了个深呼吸，“我决定去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