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12、第三年-告别

　　两周后岷南大学对通过名单进行了公示，虽然总分不高只排在靠后的位置，但总归是榜上有名。
　　宋昭若看到自己的名字，刚刚松下这口气，紧接着却又提起来。
　　还有眭诗嘉呢。
　　她又从第一名开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公示名单，没有眭诗嘉的名字，眭诗嘉落榜了。
　　宋昭若竟长出了一口气——倒不是觉得自己在这场比试里赢了，她只是感觉自己隐隐约约地有些不想再和睢诗嘉读同一个学校了，哪怕那间学校不会再有张行思。
　　拿到了自主招生的名额，一只脚踏进了岷南大学的大门，宋昭若顿时就有了底气。提档线降二十分，且总分在一批线上即可录取，而她想读的古典文献学从来提档线都不算太高，这就意味着，只要不出意外，她的另一只脚其实也已经稳稳地跨进岷南大学了。
　　宋昭若心态一直不错，有了自主招生兜底，就更加不知道紧张为何物。从三月到六月，一百天时间不长也不短，她觉得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只等着7、8号两天为自己交上那份准备了十八年的试卷。
　　源城一共两个考场，文科在一中，理科在另一所学校。张行思这种住校生有学校安排的大巴送考，每一场考试之前提前许多就要集合出发。于是宋昭若也干脆起了大早，早早赶到学校门口，准备远远看一眼张行思，当成给自己加油鼓劲，当他是一剂强心针。
　　宋昭若记得此前几年高考那两天都在下雨，让人的思维都跟着淅淅沥沥的雨水一起扯不清楚。好在天公作美，轮到她自己高考的这天是个不冷不热的阴天。
　　她站在学校门口商店前面的台阶上，再往前走上十余步，就是学校为理科的住读生们包的车，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都是振奋人心的标语。
　　第一堂考语文，她作为语文科代表是一点儿没在怕的，此时此刻，也就专心地在学校门口等着张行思。
　　七点半时，陆陆续续有学生从学校里出来开始登车。
　　到这会儿了，宋昭若反而紧张起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忽然有些嫌弃自己，拿透明笔袋狠狠砸了砸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脑子里想着些这时候该想的事。
　　但很快她又想到，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就说明她早就已经开始想这会儿不该想的事了。
　　宋昭若对自己彻底绝望，连拿笔袋打自己的劲儿都没了，只想着快点见一眼张行思，然后就专心想着考试的事。
　　正在这时，姗姗来迟的张行思终于出现了。
　　张行思仍然担负着班长的职责，集合了班里住读的同学，虽然不太整齐但好歹能称一句有序地从校门里走出来。
　　就像宋昭若曾经说过的，只要张行思往那里一站，任何人想看不到他都难。
　　宋昭若想叫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已经很刻意地提前来了学校，再很刻意地跟他说一句加油，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扰乱他的心绪。
　　于是宋昭若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商店大门处比门柱凹进去一些的地方，目送张行思组织他们班的同学登车，然后自己再登车，在靠近车门处那个小座椅上坐下，跟随大巴车去向考场。
　　见了张行思这一面，宋昭若果然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从第一堂上考场，到最后一堂下考场，两天时间里她的心态都很稳定。
　　十二年苦读，终于在这两天之后得以解放，宋昭若走出考场着实笑了很久。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这以后，宋昭若和张行思可能就会开始渐行渐远，甚至背道而驰。想到这一层，宋昭若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当天晚上的谢师宴，宋昭若借着敬酒被敬酒的由头喝了三瓶啤酒，却没想到自己不胜酒力到了如此地步，再没法跟大家转战下一场，只得晕晕乎乎地去前台结了账，被丁荔和胡自欣两人一起送回了家。
　　宋昭若回家时家里没有人，只有母亲孙佳琳留下的字条：“乖囡囡，今晚我和你爸爸有饭局，你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妈妈爱你。”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在她人生的重要场合里缺席了，好在宋昭若从来都不把这些事情看得很重，这么多年也就马马虎虎地糊弄了过去。但今天，在此刻，高考结束的喜悦和刚才散伙聚餐的欢快氛围与家里的冷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让宋昭若更加感触于隐藏于毕业之后的别离。
　　宋昭若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壶水，随随便便洗了漱，就进自己小屋里躺下。
　　她仰面躺着，两只手高高举着她的手机，把通讯录划到最后一个，那里存着的名字是“张行思”。
　　她似乎醉了，反正所有人都说她醉了，她自己也觉得不好受，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会觉得不好受。可说她醉了，她的意识却仍然清醒着，她知道她该做与不该做的一切，所以连趁醉装疯也做不到。
　　一个没拿稳，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稳稳当当地拍在她脸上。
　　痛。

　　第二天起床，宋昭若才发现自己脸上身上因为昨天的三瓶啤酒起了很多红点，像得了怪病。
　　今天除了英语口试还要拍毕业照的，宋昭若看着自己这张脸，十分后悔昨天喝了酒。无奈之下只能拿了孙佳琳的化妆品，以她拙劣的化妆技术勉强把那些斑点遮住，又穿了长袖长裤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
　　好在这几天天气都不像是夏天，长袖长裤还能穿得住。
　　就是可惜自己这副形象，不怎么好去找张行思合影了。宋昭若甚至有点希望今天别遇见张行思。
　　拍完毕业照，宋昭若和胡自欣一起去考场排了英语口试。从考场出来，下了楼就远远看见张行思在教师通道的出口站着和同学说话。从前想要遇到张行思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今天真是天公作美，却败在了宋昭若昨天的三瓶酒上。
　　宋昭若心里悔恨，明知道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和张行思见面甚至说话，也苦于形象不佳不好意思上前，连从他面前经过的勇气都没有，拉着胡自欣从另外一边偷偷溜了。
　　这之后胡自欣和宋昭若安排了毕业旅行，9号下午出发，一路从南京开始玩到上海，21号再回家，22号直接查分。
　　宋昭若做计划查攻略订票订酒店，而胡自欣就全程负责当个游客，两个人倒也高高兴兴地完成了毕业旅行。
　　然而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宋昭若就体会到了从云端坠落的感觉。
　　从走入考场，到和胡自欣一起去毕业旅行，甚至到查分页面跳出来的前一秒，宋昭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考不上一本线。
　　但成绩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她作为文科生的优势科目、原本以为能考上一百二十分的数学，以那个刺目的八十八分光荣地成为她这次高考的最低分，结结实实地拖了她的后腿。总分自然是没能够得上一本线，差了七分。
　　孙佳琳在外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女儿出来报喜，也知道情况多半不妙，过来敲了敲门，问：“怎么样啊？”
　　“没上一本。”宋昭若答道，连声音都在抖。
　　偏偏在这时候，一个岷南省常平市区号的电话打了进来，宋昭若一接起来，那边就说：“宋昭若同学吗？我是岷南大学招生办的老师，你之前通过了我们的自主招生考试，现在我想跟你核实一下，志愿方面你怎么考虑呢？会填我们学校作为一志愿第一个吧？”
　　宋昭若终于感到了一丝懊丧，回答道：“抱歉老师，我高考没上一本，不能来贵校上学了。”
　　那边就不再和她浪费时间，略微客套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一串急促的嘟嘟声后，宋昭若在书房里终于哭了出来。她以为她准备好了的，可她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浪费了那个自主招生的名额，也让自己离自己的每一个梦想都更远了。
　　但她不愿意复读，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是什么德性，知耻而后勇那套对她没用，即使有用也不过三两天，她只会当鸵鸟。无论这次是发挥失常还是准备不足，她都不敢再花上一年时间去弥补了。
　　哭过之后，宋昭若向孙佳琳和宋庆明表达了自己即使只是二本也要去上大学的态度，又翻出了高考之后学校发的那两本参考书。
　　原先已经拟好的志愿表自然用不上了，她只能抓紧时间再重新选学校甚至选专业。

　　升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一个月后寄到了学校，正好宋昭若和胡自欣逛街路过学校，看到门口贴出的名单，就一起回学校去取宋昭若的通知书。
　　升平大学位于成都，离家不远，虽然只是个二本学校，但也是为数不多的开设了古典文献学专业的学校，而且还是部属高校，近两年的录取分数直直地往一本逼近，对于宋昭若来说，已经是最优的选择。
　　胡自欣就没有这么幸运，本身学习上就稍微薄弱一些，这次又考了个尴尬分数，差的本科不愿去，好的专科一方面觉得似乎吃了亏，另一方面，也确实抢不过比她分数再高一些的那些本科志愿滑掉的考生。于是她干脆报了复读学校，只等着再潇洒最后的几天，就又要再去度过一个高四。
　　从综合楼出来，学校今年的提前批和一批次录取的光荣榜已经制作完毕，气势恢宏地立在第一教学楼下边。
　　宋昭若心思一动，拉着胡自欣去找张行思的照片。张行思举着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就印在第一块展牌上，排在被清北复交录取的同学后面，下面印着他将要去就读的学校的名字：“装备工程大学”。
　　宋昭若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是个什么学校？连名字都没听过，他还排这么前面。
　　一向只关心娱乐八卦的胡自欣这时候倒见多识广起来，说：“他这是考了个军校吧？你搜一下。”
　　宋昭若这才想起来又一次被她遗忘的搜索引擎，拿出手机来搜了，果然学校的全名还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七个充满正义感的大字。
　　她又顺手查了查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往年的分数只要在一本线上五十分左右就可以录取——看来张行思这次也跪了。不过人家再怎么跪也还是上了一本，上了军校，而她一跪就跪去了名不见经传的升平大学。
　　录取分数线后面还有个括弧，里面写着“男”。宋昭若好奇心起来，便又去查女生的录取分数，却得知装工大并不在四川招收女生。她不死心，又去查了其他省区的信息，却看到了“（女）”前面630分的惊人分数——结合那个省去年的分数线，这分数超过一本线一百来分。
　　宋昭若想，她和张行思果然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