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里的我们》四时栖

11、第三年-睢诗嘉

　　高二下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张行思果然被分去了“0班”，教室就在教师办公室的旁边，上下楼都走教师专用通道不用和其他学生挤，也就歪打正着地成全了宋昭若的愿望。
　　她实在是不太明白张行思的忽冷忽热，一会儿熟得能叫她绰号，一会儿又好像跟她只是点头之交。于是宋昭若决定尽量避免和他正面接触，以免他的任何行为都会引起她得无限遐思。
　　不过宋昭若仍然喜欢张行思，只是不会再花时间去想那些关于他的有的没的——毕竟升入高三，还是要听张行思一句劝，以学习为重，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再做筹谋。
　　高三上期临近期末时，众多高校都启动了自主招生程序，开始接受高中学生自荐和推荐。宋昭若研究了招生简章，也决定削尖了脑袋去争取一个名额。
　　要提交的材料里包括一份学习情况证明，宋昭若去教务处调自己历年的成绩单时，却又在楼道里和刚从教务处出来的张行思不期而遇。
　　宋昭若避无可避，只好远远地朝张行思笑了笑。
　　张行思一愣，下意识地对她还以微笑，然后才说：“宋昭若？有日子没见你了，你干什么去啊？”
　　宋昭若目睹了他那一瞬间的呆滞，暗自慨叹着“0班”学习压力之大，把好端端一个张行思都逼成了这样，结果下一秒听见张行思说话的声音和语调仍然像当初一样跳脱欢快，就知道自己又想多了。
　　她答：“我准备去参加岷南大学的自主招生，来开个证明盖个章。你呢，报了哪个学校？”
　　她最近确实是沉迷学习，以至于无暇去想张行思。她想当然地以为张行思一定会去参加自主招生，甚至在与他不期而遇之后才有点后悔自己没先打听好他要去的学校，再有样学样地跟他报同一所学校，或者根据他的志愿就近选择一所跟她实力相当的学校。
　　张行思却摇摇头，说：“我没报，没打算去自招。我是来请假的，得请半个月，‘0班’地位特殊嘛，所以要教务处这边同意。”
　　他说着，竟然还苦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请假条。
　　宋昭若“唔”了一声，正想追问他请这么长时间假干什么去，张行思就开始催她去盖章以便自己尽早脱身：“你快去盖章吧，一会儿上课了。”
　　宋昭若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点点头，又是一笑作为道别，与他擦肩相错，各自去了。
　　但张行思请小长假的事也还是盘旋在宋昭若脑子里，她本来想跟戴宇航打听，从教务处出来就忙不迭地掏出手机要发微信给他，却又在这时候想起来，现在张行思已经不再和戴宇航一个班了，戴宇航和张行思原本也不是特别铁的哥们儿，去跟他也打听不出来什么，便只好作罢，让自己那点儿好奇心自生自灭。

　　岷南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时间安排在第二学期开学伊始，不过宋昭若在这个时候已经补了一周多的课，考了无数次小测。
　　虽说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这个名额，但宋昭若事先并没有做专门的、针对性的复习，未免显得有些不够珍惜。临到要上考场了，才听旁边几个考生说起笔试题型有多么新奇怪异，宋昭若的心都紧在了一起。但已经这个时候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宋昭若是非常擅长给自己找借口和台阶的，要不然她满身的尴尬癌早就病入膏肓了。
　　比如现在，她就一边安慰自己“没事，就当成一次经历”“没事，没拿到名额就回去背水一战和张行思考同一个学校”“没事，那么多人不见得个个都有准备”，一边等着笔试的卷子发到手上让她看看她会怎么死。
　　等试卷下来，宋昭若略看了看，一颗心就放进了肚子里，题型是新，但也并不算难，思维灵活一点其实也容易做出来。她虽然是个文科生，但她的父母都曾是数学老师，她虽然比不上家中高堂那份专业，却怎么说也耳濡目染继承了三分，当即三下五除二地做完了卷子，坐在考场里百无聊赖地等着交卷铃。
　　下午面试，宋昭若也手气极好地抽了个排在正当间儿的顺序。
　　她原本连面试都准备凭借着自己多年来对古典文献的热爱硬扛过去的，但待考时身边的人都在疯狂背书，她实在是没法心安理得地玩手机，只好现场在网上找了些资料出来临时抱佛脚。
　　“宋昭若？”忽然有人叫她，并不是叫她进场的坚决语气，却也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宋昭若从自己密密麻麻全是字的屏幕上移开视线，抬头顺着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认出不远处叫她的那个人是眭诗嘉。
　　她穿了一条灰粉色的毛呢连衣裙，内搭一件雪纺衬衣，头发半扎着，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在此时为她增添了几分知性气质，与以往宋昭若见到的穿校服那个最多只能用一个“可爱”来形容的她完全是两个风格。
　　人在异乡，能够遇到同一个地方来的人，哪怕原本不是太熟，也立刻可以发展成熟人。宋昭若站起来，向眭诗嘉走过去：“你也报自招啦？”
　　“嗯，来试试。”眭诗嘉推了推眼镜，招呼宋昭若和她一起去旁边凳子上坐下。
　　即使刚才热情地打过招呼，但真正坐在一起，那点儿热情消弭之后，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一股尴尬的氛围隐隐约约蒸腾了起来。
　　她们都喜欢张行思，虽然谁也没说出来，但凭女生敏锐的直觉，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的心思。
　　宋昭若前不久才在无意之中发现了眭诗嘉的贴吧小号——她专门用一个新的账号建了一个名字奇怪的贴吧，用来记录她和张行思的日常，虽然很小心地用着缩写和代号，却仍然在一次记录中不慎写全了他的名字，让宋昭若有机可乘。
　　宋昭若在那个深夜发现了眭诗嘉的小秘密，好奇心驱使她强忍着困意，翻阅，又或者说是窥视了那个贴吧的里全部的，也是唯一的一张帖子，足足有1087层楼那么高。在眭诗嘉的记录里，张行思是鲜活的，他会说会闹，会笑也会生气，甚至有时候还会害羞。
　　眭诗嘉知道另一个张行思是什么样的，那个被他隐藏在笑容之下，她口中“孤高而坚决”的张行思。
　　而这个张行思，宋昭若却从未见过。
　　宋昭若无疑是嫉妒眭诗嘉的，嫉妒她曾经能够和他在一个班，嫉妒她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地和他讲话玩闹，嫉妒她和他之间发生的琐碎小事都能够顶出一幢一千多层的“高楼”。
　　眭诗嘉并不知道宋昭若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宋昭若已经视奸过她的日记贴，只当自己的秘密仍然只是属于自己的秘密，她笑着问宋昭若：“你准备得怎么样？”
　　她一连问了两次，宋昭若才恍然回神，慌张答道：“……我就没怎么准备。”
　　“也没关系啦。岷南大学自主招生不难的，又不是什么拔尖的好学校，”眭诗嘉宽慰道，“你看，不说‘0班’，1班和11班的人都不屑来岷南大学。”
　　1班和11班分别是源城一中文理科的尖子班，不过有了‘0班’这个尖子班，这两个班就只能以“大尖子班”自居，以示区分。
　　宋昭若听了她的话，也笑了笑。却忽然又想起之前在教务处偶遇张行思的事，便试探着说道：“说起来，原来你们13班那个张行思都不报自招的，对自己很自信啊。”
　　不知道是不是宋昭若的错觉，说起张行思，眭诗嘉眼神里的光都变得柔和了起来，她笑着点点头，说：“嗯，他没准备自招，可能是想逼自己一把好好学习吧。你怎么知道他没报自招的？”
　　宋昭若说：“我之前去教务处盖章遇上他了，他刚好去请假，我就顺口一问，他也就顺口一答。我本来还以为他肯定会挑一个去试试的。”
　　她觉得她和眭诗嘉之间的对话就好像是江湖过招，明枪暗箭，你来我往。
　　“哦，他那会儿请假回成都做近视手术去了。”眭诗嘉风平浪静地回答道，却怎么样都显示出一种她和宋昭若不一样的优越感来——我知道他请假去干什么，你呢？
　　宋昭若没想到自己没出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莫说她不知道张行思为什么请假，她连张行思是近视眼她都不知道。
　　既然他是个不肯戴眼镜的近视眼，那之前很多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有了答案。
　　她便笑笑，认输一样地不再说话，恰好在这时从面试的房间里出来了上一个考生，扬声对着走廊待考区喊了宋昭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