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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9 灭门 这是一场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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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叶的生父掀开车帘,旁边两个士兵把一个五花大绑的人粗暴地拽下车,强迫她跪地,两柄剑交叉架在她的脖子上。
发髻散乱,面容憔悴,泪痕未干——见她的第一眼,唐梨简直难以相信这人是四五年前那位风姿犹存的年轻妇人。
她虚弱地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少女,凝滞无神的双眼突然有了光,沙哑的嗓音惊喜道:“小……叶子,是你吗?”
木叶神情的变化很微妙,像瞬间烧开的沸水忽然离了火,水花翻滚了一刻又猛地平静下来,而实际上仍旧烫得灼人。
她持剑指着场中千人,寒声道:“想不到堂堂木宗,竟有脸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公之于众。”
宗主看她的目光中有一丝怜悯,笑道:“今日在这里的,都是受过我神宗恩惠的人。”
啧,唐梨心中暗骂一声“无耻”,却不得不承认他所言很真实,也很残酷。
宗主又道:“你不必再佯装镇定,在下很清楚,你这个冷面冷心之人唯一的软肋,就是生你的女人。我们一早就防备着你知晓实情后反悔,于是请她到山脚下来小住一段。”
妇人想挣扎,奈何双手被缚,还有两个男人押着她的肩,半点都动不得,只能远远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眼含热泪,张开干裂的嘴唇,费力地说道:“叶子,我都知道了。不要管我,快走啊!”
木叶垂眸,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她从白狼背上跳下,挺直了腰,淡淡开口道:“我留。”
顿了顿,又补充道:“它走。”
“嗷呜——”震耳的狼嚎顿时响彻云霄,他发怒了、着急了。
“别,叶子!他们,他们要杀你啊!”妇人亦惊慌地喊叫。
宗主捋捋胡须,笑了笑道:“行吧。”
木叶左侧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从那边下山,通向九峰附近的五福小镇;因沾了木宗的光,小镇经商、走镖等行当十分繁荣,只要出得起银子,能去往四国之内任何地方。
她不去看母亲,转身面对着龇牙咧嘴朝她怒吼的大狼,俯身抱住他的脖颈,半边脸贴了上去,轻轻蹭着柔软的白毛。
“抱歉。”她最终只说了这句话。
白狼余下的叫声哽在喉中,化为低低的一声呜咽。
木叶的手在白狼背脊上慢慢移动,像是温情的抚摸;片刻后,她放开他,微笑着挥挥手。
一道金色的符咒出现在她碰过的毛皮上。在它散发的璀璨光芒里,白狼的身形渐渐隐没,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号戛然而止。
木叶在原地默然站了会儿,然后提剑迈步,剑尖拖地,刮出一串尖利的刺啦声。
“既然答应留下,你可得有点诚意。”宗主悠然道。
“当啷!”
长剑坠地,响声清越透亮,堪比世间一流铸剑师的得意之作;然而没了灵力的护持,它立刻失去光泽和锋芒,软塌塌地趴在地上,像一根破烂布条——不对,它本就是一条布,那套明黄色华裳配套的的腰带,灵力附着其上为剑形,保护亲爱之人的勇气作剑意,铸就一把千夫莫敌的利剑;但很遗憾,剑的主人放弃了它。
覆盖在体表的金光也完全敛去,木叶现在手无寸铁,衣着单薄,明黄披风紧紧裹起她纤瘦的身躯,清凉的晚风扑打着衣边。
她向场地中央缓缓走去,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孩子气的笑容,像一只离巢日久、飞累了的雏鸟,迫不及待地要扑进母亲怀里休息一刻。
妇人却流着泪,对她拼命摇头,口中不断喃喃:“不要,不要……你走,快走……”
木叶错愕地睁大了眼,脚步微乱,但随即走得更快更急。
宗主似乎很满意眼前所见,点了点头,一挥手,押着木叶母亲的士兵松开了摁在她左右两肩的手。
按理说,她颈边的两柄剑即将移开,收回剑鞘。
入鞘的剑本来没有危险。
谁知就在此时,宝剑将去未去之际,妇人忽然挺身一撞,贴着她脖子的两把相交的剑蓦然分开,剑刃深深划过骨肉,鲜血迸溅,打湿了皱巴巴的青布衫。
又听“噗”的一声闷响,妇人的身体往后倒去,剑尖刺入后颈,从咽喉穿出,血染银霜。
木叶脚下一个趔趄,摇摇晃晃地向前拖了几步,竟然缓缓停了下来。
妇人一时还未断气,却已发不出声音,可苍白的嘴唇颤动着,反反复复说的都是那一个字——
走!
一遍又一遍,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空洞的双眼直瞪瞪地望着木叶,不瞑目。
雏鸟想要守护的家,毁了。
尽管事出突然,但妇人近旁有宗主和长□□十余位境界尚可的修行者,只要有一人出手阻止,或者在她弥留时渡一口灵气相救,她绝对不可能成功自裁。
可是没有。高贵的大人物们甚至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宗主皱眉,轻哼了声,两名士兵即刻会意,把妇人的尸身拖去了别处,在白石地面上拉出一道断续的血迹。
留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被血味冲得恶心,掏出一个鼻烟壶放在鼻底狠狠吸了几口,才心有余悸地问道:“仙师,这如何是好?”
宗主满不在乎地笑笑,举手指天:“已入瓮。”
中年男子抬头望去,神情疑惑。但见幽暗夜空中月牙高悬,星子稀落;夜风倒是越刮越大,扰动四面群山中茂密的草木,叶响沙沙,一声急过一声。
这些变化看在普通人眼里,只会觉得要变天了,该收衣了。
唐梨却看见了一个规模宏大的杀戮之阵。
大风起,数以万计的微小气旋锋利如刀,散布在目之能及的每一角天空,高高在上地俯瞰形单影只的女孩,伺机而动。
唐梨心中的疑惑顿解:对付一个木叶,为何要出动了整个木宗的人?原以为他们想倾全宗之力结大阵困住她,但大部分人只旁观不动手,况且木叶再怎样天赋异禀,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弟子而已。
现在懂了,木宗根本没打算在光天化日下进行祭祀,就寝前的沐浴更衣为的正是今晚,此时此刻。纵容崔懿安盗取“圣物”不过是将计就计,即使没他,也会用木叶母亲引她就范。
风迎着木叶的面吹来。地上的血泊被风推挤出了一个尖角,血水努力地靠近木叶,一寸、一分、一毫;可是路途太过遥远,它没过多久就干透了,留下张牙舞爪的一块形状。
木叶的头垂得很低,耷拉着两肩,像深秋严霜打过后的枯草。她的发带不知何时不见了,满头青丝在风中翩舞鼓动,送来清淡的芳香。
给她沐发的香料以檀香为底,调配出来的味道高雅端庄;然而唐梨闻着,只觉得幽冷,令她第一时刻想起了腊月里的寒梅。
——不,不像。凌寒盛开的梅花应该是生机盎然,哪有这份气息中暗藏的……死气!
木叶倏然抬首,表情无悲无喜,近乎麻木;她举高右手,轻纱大袖滑落,嫩葱似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点萤火般的蓝光。
她将那点光芒摁在额间。
唐梨只觉头皮一炸,眼前迷迷糊糊的像笼了层雾,脑中轰隆作响;飒飒风声和萧萧落叶声猝然灌入她的脑海,本应水乳交融的两种声音却分出了阵营,逐渐演变为兵戈相交之声,震得她头痛欲裂。
似乎只在转瞬间,又似乎过了很多个时辰,忽闻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呼,唐梨勉强稳住心神,视线清晰了些,便急忙望向沉黑的苍穹。
空中有一小撮树叶。
从四周的山林飞来,看似搅入了杀阵的强大气流中,顺势盘旋在高空,身不由己。
但脑中鸣金振玉般的击打声连绵不绝,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缠斗,交手双方的本领不分伯仲,过招时惊险万分,如立刀尖,如履薄冰。
那是木叶在破阵,树叶就是她的刀。
她一人,企图斩开木宗众多高手为她准备的瓮。
木叶不由为她的安危担忧,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在瞎操心。随着越来越多的叶子离开树枝、汇入涡流,一开始势均力敌的战局出现了倾斜。
挂着夜露的新鲜树叶铺了漫天,像一床厚实的毯子,不紧不慢地降落。
“哇啊——”根基浅薄的弟子们口吐鲜血,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宗主及长老们还站得住,但脸色惨白至极,隐隐透出灰败之色,睁圆了眼睛看着那个慢步走近的瘦削少女,脸上满是恐惧和迷惘。
他们一定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她变得突然如此强大?
唐梨见到木叶额间亮起一抹幽光,便知她已得到花瓣里的那缕残魂,心道:借力而已。
木叶走到中年男人——她的生身父亲面前三尺处,慢慢抬手,指间夹着一片绿叶。
微微弯曲的手指轻轻一弹,那片叶子便以极快的速度射出,离开一刹那又回到她掌心。
朱色掩了翠色。
中年男人来不及露出半分痛楚的神色,脑袋就落了地。断口很齐,像手艺最好最稳的刽子手,用磨得最快的刀干的。
仍在跳动的心将血挤出断口,喷溅的血水足有一人高。血洒在木叶附近,无一滴沾身。
木叶在所有人惊骇的眼光里懒懒地抬了抬眼,轻飘飘地扫视一圈。
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