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曲》虔州木客

81、8 逃亡 天要亡你和

　　崔懿安的头垂得很低，像是怕她责怪他自作主张。

　　木叶沉默一会，再开口时，已压下方才的惊慌与不安，听起来十分冷静：“他们追来还需多久？”

　　“只怕快了……咳，咳咳……”往日清越澈亮的嗓音变得嘶哑难听，胸腔里好似有一口咳不出的痰，每说一个字都万分费劲。

　　木叶走近他，抬起手抚上他的背，想给他顺顺气，他却如惊弓之鸟般往旁边一缩，后退数步。

　　“伤了哪里？死不了吧？”她问。

　　“还好，暂时……咳咳……性命无忧。”

　　“走。”木叶干脆利落地命令道，然后抓住他手腕。

　　“这东西……”崔懿安话没说完，木叶就颇为恼火地打断他：“我明明已经准备好了去死，你多此一举做什么！”

　　崔懿安突然止步，手腕轻松挣脱出，反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对，五根手指嵌入指缝。
　　“你说过，你的命还有两三个月，所以我不让你明天就死。”

　　木叶喉间含混地响了一声，似冷笑，又像叹息。

　　“有何区别呢？”她说道。

　　“天要亡你和人要亡你，不一样。”

　　“即使逃得过人，也逃不过天。”

　　崔懿安似乎笑了笑，用粗粝喑哑的嗓子温声说道：“那可不一定。”他慢慢松开她，把她的手掌捏拢成拳，包起那枚蓝色石子。

　　木叶攥紧石子，斥道：“傻子！什么残魂合一！我随口乱说，你居然当真！就算是真的，那些残魂散落不知何处，你去哪里寻？”

　　“试一试好不好？”他恳求道，“活下来，给我时间，我一定会找回全部的你！”

　　木叶摊掌，凝睇那抹蓝色，掐了下指肚，将渗出的血抹在上面，光芒比之前亮了些。她两指拈起它举到眼前，缓缓转动着看，崔懿安随她望过来，略抬了头。

　　木叶猛地拉下他的兜帽，幽幽蓝光照映下，他的脸色发青，血痕交错，其中最使人触目惊心的两道，自眼窝一贯到底，像两行血泪。

　　崔懿安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

　　木叶的手在抖，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忽地哽咽了，带着哭腔问道：“你还看得见吗？”

　　崔懿安呼吸一重，缓缓摇头。

　　木叶深吸口气，把手放下，崔懿安身躯微震，不自觉地朝她倾去，仿佛冻僵的人渴求温暖的篝火。

　　下一刻，她把他的手牢牢圈在了手心：“别跟丢了。”

　　她回身往外走，但在临近门槛时停下脚步，长长一叹：“来了，全山的人。”

　　“对不起，我……没用。”崔懿安苦涩道。

　　木叶摇摇头，道：“你变回狼形。”

　　“嗯？”崔懿安惊讶又茫然，但不假思索地依言照做了。白光闪过，取而代之的却不是几个月前毛茸茸圆滚滚、一只手抱得过来的小狼崽，而是一匹身长丈余、比一般人高得多的大狼，看上去威风凛凛，可是一身洁白赛雪的皮毛上沾着斑驳血迹，宝石般晶亮的蓝眼睛紧闭着，里面结了干涸的血块。

　　木叶呆了呆：“你吃了妖丹？”

　　大白狼“嗷呜”地嚎了声，失去视力的他低下头，凭感觉找到了木叶的手，鼻尖一下又一下地蹭，像闯了祸的孩子请求原谅。
　　木叶揉了揉他的头，叹气道：“本想让你躲乾坤囊里的……唉，罢了，趴下。”

　　她骑上大狼，伏在他耳旁轻声道：“待会儿我开门，你什么都别管，只顾往前冲，记住了吗？”

　　浓郁的金光从木叶肌肤中涌现，笼罩了她和白狼的全身。她抬手一挥，掌风击碎大门的同一瞬间，大狼高高跃起，从门外一堆严阵以待的木宗弟子头顶掠过，直接落在院外，一刻不停地拨足狂奔起来。

　　如此庞然大物的奇袭令弟子们搓手不及，列好的阵型顷刻间七零八落。待他们反应过来，一道道灵力、一种种武器毫不留情地往他们身上招呼，与那层金光相碰，竟如撞上了铜墙铁壁，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叮叮当当”，间杂着声声激愤的怒骂——
　　“窃贼！”
　　“叛徒！”
　　“拦住他们！”

　　木叶一手揪住大白狼的皮毛维持平衡，另一手在腰间一抹，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条软剑，原是软绵绵的，像一根绸带，而灌注了灵力后立刻锋芒毕露，寒光萧然，冷意骇人。青锋横扫，不仅格开了身前背后的进攻，而且尚有反击的余力：凌冽的剑风沾上每一件相似的绿色衣裳，破开防御，割破布料，刻下血的痕迹。

　　唐梨远远缀在他们后方三丈外，任由那道力拖着她像放风筝一般漂浮在空中——懒得追，也追不上，白狼的速度实在快得令人咂舌，两三个呼吸间，下山的路程已经过半。道旁枝杈横生，在黑夜里是暗影重重，像索命的鬼手。

　　不断有隐匿在林间的绿衣人冒出来试图阻拦，然而都被木叶一剑挑开，扔去远处。唐梨看在眼里，暗暗吃惊：木宗发觉“圣物”被盗后，出动了这么多人来对付他们，可谓阵势浩大，居然……不敌她一人？
　　若说这是因为她有宛央教导，该感慨她悟性太高，还是宛央太强呢？

　　“跳！十丈！”木叶忽然低喝道。只见树林到了尽头，原来已至山脚，前面是一块百丈见方的空坪，白石铺地，四角及正中央共竖着五根两人合抱的石柱，乃是供弟子们练武比试的场地。

　　平日里能容三四十人在其中闪转挪腾还有空余的练武场，此时黑压压的站满了人，估计有上千，再加山上那几百，这个数量大约是现今木宗的三倍，可见当年他们势力之盛。

　　不少人一脸茫然，有些甚至在偷偷打呵欠，看来是突然从暖和的被窝里被拽起来的。见到来人的那一刻，他们眼前一亮。
　　浑身散发金色光芒的美貌少女，身披华贵的明黄外衫，带着神武的坐骑从天而降，这真的是一幅很好看的画面——假如没有巨狼毕露的锋利獠牙、染血的白色皮毛，以及美人手中所向披靡的长剑。

　　白狼奋力一跃，巨大的黑影直扑人群。一人一狼还未到，剑光先至，银白寒芒交错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意扑面斩来，普通弟子根本无法招架，慌忙之中被迫向两边散开。

　　一片混乱中，有人“啪啪”地鼓了几下掌，朗声道:“以一敌千，不愧是天选之人！”
　　弟子们挤在两旁，空出了一条道，尽头是木宗主，他站在中央那根石柱前，与木叶之间再无别人，两人遥相对望。

　　木叶冷嗤道：“天选之人？呵，也对，选来给你活祭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疑惑地交换眼神。

　　见不得光的勾当被捅到明面上，木宗主仍然镇定自若，笑道:“聪明如你，即使我们隐瞒，也不可能猜不出将要发生的事，但你从未有过任何异议。怎么，事到临头却变卦了？”
　　他轻蔑的眼神在白狼已成两个血洞的双眼上一扫而过:“为了这只畜生？哼，能闯过守护圣物的剑阵，还有几分本事，却不知，刀兵戾气侵体的滋味如何啊？”

　　木叶目光一寒，拍拍大狼的后颈，但语气不起波澜:“惭愧，我竟以为自己的隐身之术能瞒天过海，原来还差点火候。”

　　“不，你的法术确实厉害。这几日里，这畜生大概走遍了宗门所有的机密之地，要不是他今夜受伤后有了血腥味，我们竟无从查起。”宗主眼睛一眯，继而叹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随便一个都是值得挖掘的宝藏，可惜了啊……”

　　木叶横剑在前，平静道:“可惜，虽然我时日无多，却不想明天就死。有多少人，有什么招数，一起来吧，我赶时间。”

　　一些年岁较长的弟子把这当作宣战，迫不及待地亮出兵器和法宝，跃跃欲试，只待师长一声令下；但更多的人在犹豫，迟迟没有动作。
　　也不怪他们临阵做缩头乌龟，先前几百人上山捉拿她，尚不是她一人之敌。对危险的人和事产生畏惧，是本能，也是在这世上保住小命的不二准则。

　　可此时情况毕竟不同，拦路之人更多，且宗主和好几个长老在场；纵使木叶得过宛央的指点，但区区不到一年时间，能厉害得过那些老东西吗？唐梨心中为她捏了一把汗。

　　出乎意料的是，宗主抬手喝道：“停！不许动手。”
　　他望着木叶微笑道：“虽说真要打起来，你肯定不是上千之众的对手，但身为宗主，岂能让弟子再受半点伤害？”

　　“你打什么主意？直说！”木叶冷冷道。

　　“哈哈，我请来了一个人，不知见了她，能不能改变你的心意呢？”
　　宗主拍拍手，他身后的人群主动分开。一辆半旧的小马车急匆匆地驶来，车的两侧跟着约二十名着铠甲佩重剑的大兵，沉重的皮靴踏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木叶盯着那渐渐近了的马车，微微睁大了眼；一晚上经历了那么多变故依然沉着自若的她，握剑的手突然开始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

　　赶车的人把车停好，下马向宗主及诸长老恭敬行礼，道：“各位仙师，人带到了。”

　　此人衣着华贵，留着一撮山羊胡，形容举止颇有气度。唐梨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恍然记起：这是木叶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