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0 独目 “这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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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结束得很快。
尸横遍地。
没有唐梨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厮杀。飘零的落叶在每个人的喉头划了道口子，一切就结束了。
好歹是曾经的同门，她给他们留了全尸。
不是没有人拔出武器抵抗，但再固若金汤的防御，再高深的修为，在小小的一枚树叶前，就像白纸遇上竹刀，“呲啦”一下，轻而易举地被戳破了。
忽然，唐梨脑中响起一片惊恐的哭嚎，听声音竟然大多是妇孺；她怔了怔，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心底泛起一片冰凉。
神宗自诩神之后裔，注重血统；宗主之位向来都是父传子，与各国王位继承别无二致。故九峰之下有一些村落，住着木氏一族中不会修行的家眷、族人。
她怎么能？怎么能！
更让人心寒的是，她杀木宗弟子仅用了转眼工夫，此刻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却持续不断，濒死的呻吟和喘息也是隔一时才多一声——她故意要他们眼睁睁看着死亡如何逼近，在无能为力中绝望地等待自己的那一刀。
绿竹说过：要使残魂相融，需以血祭，至亲之血，或万人之血。
木叶的母亲死在前头，她本可以用母亲的血，然而她选择了后者，波及无辜之人。
唐梨体会过残魂融合的过程中那种神智错乱、杀意暴涨的失控之感，若不是唤醒了残魂中宛央遗留的意识，授她提取傀儡精血之法，她会不会……也像木叶这般，大开杀戒，宛若修罗？
她冲到木叶跟前，想大喊：醒醒！住手啊！这不是你的本意！
可是，她说不出话来，想去拉木叶的手在接近身体时变成了虚影。
唐梨望着一脸漠然、眼神放空的木叶，心中大恸，揽住她的腰，轻轻拍她的后背，尽管碰不着她，也明白幻境只不过在讲述尘埃落定的往事。
许久，令人心悸的纷乱嘈杂声终于低落下去。就在这时，一声细弱的婴儿啼哭闯入唐梨耳中。
怀里的木叶蓦地一震，蒙了一层雾气般迷茫的双眼渐渐有了焦点，盯着倒在地上的千具尸体，浑身战栗起来，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它们被林家养得白皙细嫩，哪里像能握剑杀人的模样？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近尸堆，薄底绣鞋踩进一滩血水里，立刻染成赤红。
唐梨不得不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横流的血道。只见木叶经过生父的尸身时步子一滞，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彷如低泣。
她应该是想找母亲，但人太多，一时寻不着。
婴儿的哭声愈发嘹亮，听着有些心烦。木叶驻足，静静地站了会儿，若非大风吹动青丝和衣袂，简直像一尊雕像。
她突然转身狂奔。
唐梨一惊：她想干什么？
木叶仿佛忘记了自己是个修行之人，也忘记了大路在何方，就近跑入诸峰峡谷之底，踏在崎岖难行、遍地碎石的小路上，遇见挡在前路的枝杈就徒手拗断，哪怕前面是荆棘丛也不管不顾地往里冲，状若疯癫。
人差不多死光了，于是天地间安静极了，唯有她大口的喘息声，以及“扑通、扑通”的激烈心跳，可两种声音加在一起，也盖不过那道猫儿叫似的啼哭声，它萦绕在耳畔心头，在黑漆漆的、刮阴风的谷底听着更是渗人。
风儿忽送来一阵悠长的狼嗥，顷刻间便由远方来到附近。
别说唐梨，就连木叶也似乎十分诧异，脚下一个不稳，栽在一丛棘草堆里，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山崖上出现一团庞大的雪白影子，攀着陡峭的崖壁三两步冲下，着地后却放缓了步子，犹疑地确认她的方位。
随着木叶站起，草叶哗啦作响，白狼闻声疾奔到她跟前，低首轻蹭她的肩；木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头埋在颈间。
“带我去看看。”她这句话几乎全是气音，显得无比虚弱。
白狼背着她，在狭窄的山谷中如履平地，若道路窄得无法通过，他就纵身一跃，落在宽敞的前路上。
七拐八弯，上坡下坡，总算绕出了群峰，就看见前方一片平地，建着数十座气派的大宅子。如鳞的青瓦间，一大块灿灿金黄在冷月清辉下格外醒目。
无需木叶指示，白狼直奔那方金瓦铺顶的宅院，一掌拍碎红漆大门。院内横七竖八地倒着家丁仆从的尸体，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凝着恐惧的神情。
宅院里花草树木基本完好无损，除了垂花门旁两棵光秃秃的青松，因为它们的叶如针，适合杀人。
白狼闯进内院，木叶脚步踉跄着翻身下地，踢开正房的门，走入西侧耳室。
卧房内有三个人，一个面朝下伏于地的老嬷嬷，一个张开双臂护住摇篮的女人，以及摇篮里小声抽泣的婴孩。
木叶缓缓俯身，挪开女人的尸体，借着窗外透来的一线月光，凝视那孩子。
或许因为她身上还带残存着杀过人的血腥气，婴孩受惊一噎，继而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哭声。
“你没了爹娘是么？”木叶低声道，“真巧，我也……没了。”
说完，她慢慢蹲下，把头埋在膝间，双肩剧颤，偏又哭不出一点声音，流不出一滴眼泪。
“砰——”寝房外突然传来重物撞倒的声音，瓷器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唐梨往门外一瞧，但见一个穿白衣的颀长身影跌跌撞撞地跨过一室狼藉，摸索着进了寝间，弯下腰，向木叶伸出了手。
“是你……太好了……”木叶拉着他的衣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说道，“带我……走……”
***
久违十几日的灰雾再度涌来，消散之后，唐梨发现新场景的所在之地特别眼熟——她绝对不会认错，这里就是陶书天住的那座山峰！
当然，这时山上还无那栋幽静宁和的小楼，有的只是一间歪歪扭扭的草棚，供山民打猎时歇脚之用。
白狼跋涉数百里抵达万寿山脉，找到这个草棚时，天刚蒙蒙亮。
他把背上昏迷不醒的木叶安置在铺了层稻草的硬木板床上，自己则精疲力尽地蜷缩在床边，强撑着清醒，狼耳不时警惕地抖一抖。
但没过多久，他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而且变回了人形，白衣和俊美的脸庞上尽是血污。
几个时辰后，木叶醒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好似冰封的雪原，空旷冷寂，更重要的是，觅不着本分生机。
直到瞧见侧卧在地，弄得一身尘土的崔懿安，这双眼才亮起些许神采。
她下地后第一个动作，竟是飞快地点了他的睡穴，吃力地将他搬上床，半跪在床边，拨开凌乱的发丝，伸手轻触他的眼睛，扫去长睫毛上凝结的血块。
脸上毅然之色一闪而逝，她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推门出去。
山间树木繁茂，她选了一棵碗口粗细的，白皙的小手半握着树干，轻轻一掰，它便从根部折断，断口像被打磨过一般整齐光滑。
她回到草棚里，开始手雕这块木材——是真的用“手”在雕，掌风刷刷劈过，切出一小方木块，半个巴掌大，不厚；指尖划过之处，木屑簌簌而落，长角、铜铃眼、深凹鼻、獠牙口渐次显露。
喔，原来崔懿安戴的那个狰狞鬼面，是这么来的。
可是……为什么他才戴一只？那另一只……
唐梨蓦地想到某种可能，心中悚然。
惊疑间，木叶已经做完两只鬼脸，细致地吹去残屑，搁在一旁。
她在棚屋里找到一个水盆，对它打个响指，盆里立刻盛满了清水。
她倾身望着自己的倒影，沉沉地叹口气，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
这块翠玉质地上等，刻着林家给她起的名字，那个她不承认的名字。
她把玉牌握在掌心，玉粉纷纷洒落；再摊开时，它已被削成薄而窄的一片，像一把小刀。
她低头看着水面，掀起左眼皮，把玉刀稳稳地插了进去。
唐梨眼前突然红光一闪，像大片铺陈的血色，刺得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待她再睁开眼时，只见崔懿安坐在床沿，右眼上扣了一只鬼面，左眼清亮有神，而眼底一抹痛意。
木叶身穿粗布麻衣，抱着一捆树枝正要进门，见他醒来，竟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左眼上，盖着一模一样的鬼面。
两人相对无言，又或者，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崔懿安走到她面前，微颤的手探出，想揭开她的面具，她却一扭头躲开了。
“这只……给你了。”她说。
崔懿安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他努力装出愉快的样子，可惜不太让人信服。
木叶“嗯”了声，低头绕过他，把怀里的柴火摞在一个临时砌成的土灶边。
她忽然问道：“你往后打算去哪里？”
“我去哪？”崔懿安提高了声音，上前拉过木叶的手，正视她的眼睛，略恼怒地说道，“你还想着赶我走？”
木叶叹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崔懿安瞳孔骤缩，仿佛被迎面敲了一记闷棍。
木叶又道：“虽然我好像的确将那颗石子里的残魂据为己有，但我不知道早夭的命运是否能改变。此时不还，我担心来不及还了。”
崔懿安神情一松，露出一丝浅笑，上前轻轻握住木叶的手，按在他的心口，道：“怎么会来不及？我留在这里不走，一天、一月、一年，你活多久，我陪你多久。”
木叶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说一辈子？”
崔懿安坚定地点了点头。
“哦？以什么身份？”木叶问。
崔懿安给问愣了：“我……”
木叶轻咳一声：“你想不到，那我来定吧。方才在山下小镇买了两根蜡烛，是红色的。今晚……或许能派上用场？”说完，扭头望着别处，耳朵尖浮现一抹红。
崔懿安怔了半晌，方才明了她言中之意，当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当晚，一对红烛，一双人，天地为证，礼成。
唐梨自觉地退避到屋外，山间呼啸不止的风声掩去了大部分隐秘而暧昧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10 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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