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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5 一碗面 久久不闻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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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何事了?唐梨起先不明所以,过了会儿,才感应到越来越清晰的灵力波动。大约有二三十名修行者,穿行在并不算广袤的山地里,随时都可能与他们碰上。
木叶蹙着眉,轻声自语道:“这么快就打完了?”
小狼在她怀里挣动,似乎想逃跑。但此时外面已成天罗地网,能逃去哪?
木叶安抚地拍拍它,问:“你信得过我吗?”
小狼动作一顿,抬起晶亮的眼睛凝视她,半晌没回应。
“就当你答应了。”木叶说完,搂着小狼的手臂紧了紧,闭了眼,放轻呼吸。
那一刹那,周围一方天地的气息起了微妙的变化:风仍在动,云仍在飘,时间仍在流逝,然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拖着万物的后腿,逼迫它们缓下来,附近一道道灵力移动的速度忽然间慢如龟爬,几近停滞。
这个场景并不陌生,绿竹会此术,陶书天亦然。唐梨恍然:原来这半年里她从对修行一窍不通到成为同门中的佼佼者,是得宛央相助。
“宛央。”忽听木叶哑声说道,“我要怎么做,才能使木宗所有人都发现不了它。”
小狼在她怀里蹭地探出头,东张西望,却找不到其他人影。
不知宛央回答了什么,木叶沉默良久,最终道:“无妨,教我便是。”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腾出一只手,只见每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得干干净净,不染蔻丹。指尖在锦囊表面十分用力地缓缓划过,画出的痕迹泛着金色,粗看是一整条,细看是由无数细如蛛丝、繁复无比的纹路构成。
画完最后一笔,木叶敞开锦囊的口,对小狼说:“进来,随我回木宗。”
小狼惊恐地弓起身子,浑身白毛炸开,奋力一跃,逃离了木叶的怀抱。木叶“哎”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它的尾巴。岂料小狼竟回头一口咬在她小臂上,锋利的牙穿透了衣衫,深深刺入肌肤,立刻渗出点点血迹。
木叶寒冰般的眼神里泛起怒意,扬起手掌,缕缕金光射出,瞬间捆住了小狼,令它动弹不得。
“走啊!除了我,你遇上神宗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好下场。”木叶冷冷道,“我有能力把你藏得谁也找不到,等风波平息,这件事被人淡忘,你马上可以走,之后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言罢,也不管小狼愿不愿意,不由分说将它强行收入锦囊,然后走出藏身的树林。没过多久,对面远远来了一行三人,是木宗的。
很关心木叶的那个男弟子率先看见了她,殷勤地打招呼:“叶儿师妹,你动作真快,就搜到这里来了!怎么不和大家伙一起呀?”
木叶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抬起染血的胳膊,道:“我遇到它了,还被它咬了一口。”
几人一惊,接着面露喜色。
有人道:“看吧,我就说,来白宗老贼杀死狼妖的地方肯会有线索。它往哪儿去啦?”
木叶答:“西边。”
“太好了!抓住那畜生,咱们就立大功了!喂,你干嘛,等等!”
一束火光冲入云霄,当空炸开,散成白日里漫天交相辉映的星子。
木叶放下左臂,拉了拉袖口,遮好手腕上一个像袖箭的装备。
“怎么,不该告诉长老和其他同门吗?”她淡淡说道。
想独占功劳的那人恨恨地“呸”了口,转过身小声嘀咕:“小娘皮,装什么清高!”
两位长老赶到后,对着木叶盘问了很长时间,她一一作答,神情一如平日冷淡严肃,再加上手臂上狰狞可怖的咬伤,令人无法怀疑她在说谎。
可是派去西边的一拨拨人全部无功而返。时候不早,日已西斜,又恐先前落败的白宗找了帮手再杀个回马枪,长老无奈,只得集结众弟子打道回府。
宝物没得到,还与人结了怨,虽然神宗之间为争夺利益大打出手早已数见不鲜。宗主大怒,他不便责罚长老,就把火气撒向参与此次任务的弟子,责令他们禁足思过一个月。
木叶住在九峰中的自勤峰半山,独门独院,离她最近的邻居需走一刻钟的山路才能登门拜访,而峰顶就是宗主的居所。她听完宗主大发雷霆的训斥,独身一人乘了一架木飞鸾,飞回住处,刚一进门,就见她大袖一振,甩出几十枚金色的符文,落在门窗缝里,闪烁一下消失了。
她把装着小狼的锦囊摆在梳妆台上,说了声“现在安全了”,便径自去梳洗安歇。
木叶睡沉了,这个场景却还未变换。唐梨直觉会发生精彩的事,找了张椅子坐下等着看好戏。
钟敲过四更,锦囊忽然上下跳动几下,袋口松开,一缕白烟逸出,落地化为一个颀长的人影。寝房里没点灯,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见皎皎月光入室,投在他一身白衣上,将满肩雪白长发映出幽幽银光。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箱柜前,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什么。说实话,他弄出的动静比胡伽的鼾声还小些,但木叶居然醒了。
“哧”的一声轻响,桌上的烛台亮了一支蜡烛,光线虽晦暗,却已足够把这间屋子照亮个大概。
木叶右手前伸,指尖燃着一簇火焰,原本警惕的神情在看到慌慌张张转过身、手足无措的年轻人时,变成了满脸愕然。
那人果然是崔懿安,面容比唐梨印象里的男鬼稚嫩几分,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
“我,我……”他结结巴巴的,一双漂亮妖异的蓝眼睛心虚地垂下,不自觉地往梳妆台那边瞟。
木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下头,收了指尖的火焰,问:“这么晚了,你出来干什么?”
崔懿安红了脸,小声嚅嗫:“我……饿了。”
“哦,等着。”木叶应了声,掀开毯子下床,抓了外衣随意一披,趿拉着鞋,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崔懿安直愣愣地站在她的寝房里,手脚不知怎么摆放才好,也不敢抬头多看周围。
等了有一会儿,木叶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打了金黄的蛋花,清汤上飘着翠绿的小葱。
“给。”她把碗递给崔懿安,却见他迟迟不接,哼了声,把面往梳妆台上一放,冷淡道:“随便你,爱吃不吃。”
“不,不是!”崔懿安反应过来,急急地端起那碗面,挑了几根吃了一口,肩膀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木叶见状,长长地叹口气:“难过就哭出来吧。这里只有我。”
久久不闻其声,只见几颗泪珠滴在面汤里,泛开细小的涟漪。
木叶拿走他手里的碗,牵着他的手腕,拉他到靠椅上坐好,自己搬了张矮凳坐在一旁,托腮望着他。
崔懿安窘迫地扭过头,擦擦眼睛,拿起筷子大口吃面;少倾,碗就见了底,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还要吗?”木叶问。
崔懿安瞟了她一眼,又慌忙挪开视线:“不……不用了,谢谢。”
唐梨看了看木叶身上那件轻薄的鹅黄罩衫下隐约的白色中衣,因为鞋穿了一半露出的白皙后跟和脚踝,以及她丝毫未觉异样、无比坦然的神态,心想崔懿安今晚上都可能要话说不利索了。
忽听崔懿安说道:“白天的事……对不起。”
木叶“嗯”了一声,没多说一个字。
她的性子本就是这般淡漠,可崔懿安大约误以为她还在生气,面带愧色地说道:“我……如今也身无长物,没什么东西可拿来赔礼的。如不嫌弃,我为你画幅画怎么样?”
木叶秀眉一扬,有些惊奇地看着他。
崔懿安显得更紧张了:“我叫崔懿安,从前还算个小有名气的画师,你可以去打听一……”
“不是说万金难求你一画?”
崔懿安神色一黯,缓缓道:“我一个……半人半妖、人人喊打的怪物,这些日子来,也就你一人对我这么好……”
木叶想了想,点头道:“那行吧,画认真点。”
她拿过碗筷,出门收拾好,回来见崔懿安仍然拘谨地站着,跳跃的烛光勾勒出他极俊美的容颜。
这位被追捧为天下最擅画人之人,本身就像是一幅画。
木叶走过去,小指挑起一绺白发,好奇地端详:“你的头发和眼睛,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她靠得太近,崔懿安全身一僵,下意识退了一步,语气沉沉地答道:“我生下来和正常的孩子没有两样,过去十八年间,也从来不知自己身上竟有一半是妖血。三日前,我人在京城闭门作画,突然,神宗的人闯进我家,施法术令我觉醒血脉,逼出了我的原形……”
他垂下双眸,声音颤颤:“我狂奔千里回到故土,谁知我娘亲早已……呵,今夜是我化妖后第一次变回人样,是不是很难看……”
“不,好看啊。”木叶说着,稍稍踮起脚,望进他的眼睛里,“我喜欢。”
崔懿安难以置信地抬头,目光撞入一泓盈盈秋水,虽然秋水寒凉了些,但胜在清澈明净,不染尘埃。
看着此情此景,唐梨颇为唏嘘地想,木叶这个无情之人,或许只是把心中所想如实说了出来,听进那愣小子耳中,恐怕要搅乱一池春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