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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6 恩仇 她与我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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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有闭门思过的惩罚,平日里也鲜少有人来木叶的居所拜访,除了她不与人深交,独来独往的缘由外,还因为有资格住在自勤峰的,都是地位最高的亲传弟子,闲杂人等不敢来打扰。
以唐梨对木叶的了解,她是个不知自身寂寞的寂寞人,离群索居反而合她的意。对于崔懿安这个突如其来闯进她生活的外客,她会稳妥地安排好一切,在房里院外布下结界掩藏他的妖气、每天的粗茶淡饭管够,但再亲近一分的交流就绝无可能了。
崔懿安摸清了她的脾气,不打扰她,只会安静地呆在离她远远的、又看得见她的地方,目光随她而动。
过了几日,木叶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总是看我?”
崔懿安理直气壮:“我为你画像,需看清你的模样啊。”
“这么多天了,还不够?”
崔懿安笑了:“画人画皮难画骨,不了解的人,我画不好。”
“那你要怎样?”木叶蹙眉道:“听别人说,你要和人下棋、赏花什么的……可我不喜欢这些风雅之事。”
“那,和我说说你的事吧。”崔懿安说道,双眼充满希冀地望着她,眼底隐有忐忑。
木叶抿抿唇,淡淡开口道:“有什么可说的。权贵家的公子玩弄了一个青楼女子,事后违背了纳女子为妾的承诺,也不敢告诉家族;等他们想起那个女孩有用处时,已是十年后。”
“你母亲一定很善良,才教养得出你这般好的人。”崔懿安道。
说起母亲,木叶牵了牵嘴角,又怅然道:“娘亲生我时伤了身子,十六七岁的年纪就丟了头牌的位置。不过她后来境遇不坏,当了姑娘们的教习,她对此还更加满意,因为再也不用伺候男人了。”
说到这,她冷笑一声:“娘亲极力从鸨母手中保下我,宁让我做杂役也不当伺候男人的花娘。可笑堂堂世家,竟做着青楼女都耻于做的事情,并引以为豪!”
崔懿安吃惊道:“你……难道是林家的人?”
木叶摇头,不无讥讽道:“独木怎成林?”
崔懿安沉沉一叹,神色黯然,许是想起了自己。
木叶忽然问:“你怨你母亲吗?”
崔懿安一怔:“何出此言?”
木叶道:“名扬天下、前途无量的天才画师,却因半身妖血,成了不为人世所容的怪物。当真无半分怨怼,当真无半分不平?”
如此犀利的问话令唐梨心惊。只听“咚”的一声响,是崔懿安的拳头砸在桌上,根根青筋爆起。
他温和的态度骤然一改,极力压制着怒火,嗓音微哑,一字一句道:“我即便要怨,也不可能怨我的母亲,该怨的是——”
他截然停顿,没有说下去,双目赤红。
“是杀你母亲的白宗高人,是逼你现原形的神宗之人,是你那主动协助除妖的父亲,还是,这整个人世间?”木叶的声音轻柔动听,说的却是最冷酷而诛心的话。
她不管崔懿安瞬间苍白的脸色,拂袖转身,走到窗边仰起头,阳光漏过参差枝杈,照得她的脸蛋比上好的薄如纸的白瓷还莹润剔透些。
“万物生于天地间,既生,就是为天道所承认;九流生于人世间,既有,就是为世道所承认。神宗有何资格断定妖为异端?世家何来颜面标榜妃嫔比妓子高贵?”她自语道,一边伸出手,触摸那无处不在的阳光。
“天气真好。”她轻声道,“要是这片天不是这片天,就更好了。”
莫说陶书天,就连唐梨也被这番振聋发聩的大胆之言惊得心神激荡,随后生出一种知音解意,相见恨晚的感觉。
木叶却又“嗤”地一笑,边摇头道:“我糊涂了,说这些干嘛?空话而已。”
她回头,见崔懿安缄默不语,一副失神的模样,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道:“适才的疯言疯语,多有冒犯,别放在心上。”
“并未冒犯。”崔懿安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炯然,“你那些心里话,我认同。”
木叶微露讶色,以至于忘了把手抽回来。
崔懿安垂眸道:“世人恨父母无能、恨出身不如人者不知凡几;而咱们两个,偏认定了那‘妖邪’和‘妓子’是亲人,你说,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和傻子差不多?”
木叶忽地浅浅一笑,恰似春回大地,冰雪融川;她的气息拂在陶书天脸颊边,一缕青丝微动。
崔懿安不禁看得呆了,半晌,亦轻笑道:“我知道那幅画该如何下笔了。”
***
之后有一日,崔懿安呆在屋里一心一意地作画,木叶进房给了他一个木片,道:“想出去转转的时候带上它,将你的妖力运至掌心,注入其中,它能助你在宗主和长老们的眼皮底下隐身。”
崔懿安停下研墨的手,揉着额头无奈道:“我那点妖力,日夜维持人形已是勉强,哪里有多余的可用?”
“这样啊……”木叶沉吟,又道,“那你以后夜晚变回小狼,省些妖力。”
崔懿安哭笑不得,问道:“为何非要让我出去?万一暴露……”
“不会的,你相信我。”木叶很认真地说道,“我让你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木宗有的地方阵法机关甚多,虽然地图上都作了标注,但若不提前熟悉地形,待他日你离开时,慌乱中误闯了可怎么办?”
崔懿安目光一黯,敛去了笑容,涩然道:“我的画……还没画完呢。”
木叶深吸口气,视线挪向别处,淡淡道:“你总不可能永远在我这儿住吧。”
崔懿安低头不语,攥着墨块的手骨节渐渐发白。
“再过近半个月,木宗要举行祭典,到时候我诸事缠身,恐怕无暇顾及你。你就在祭典前走吧。至于画像——”木叶回头看了眼书桌上摊开的画纸,仅是一副墨线稿,已有七八分传神。
“要不要都无所谓。我救你是出于怜悯,没想过要你报答。”
说罢,她像是一刻也不愿多呆,转身而去。
“等一等!”崔懿安急急站起,举起那片木牌,“我问你,如此高明,能蒙蔽全木宗上下的符术、阵术,你从何处学来?”
见木叶停步,崔懿安恳切道:“我知道,你的身体,或者说神识内,藏了一个高人,他予你助益良多不假,但天下从来没有白得的好处。你每次唤他出来以后,都……很难受的样子……”
他后面几句话越来越低,因为木叶扬起柳眉,惊讶地瞧着他。
“你这么关心我?”她似笑非笑道。
崔懿安红了耳朵,支吾道:“我……”
“若不是她,我早死了,你也是。”木叶道,“但她与我之间的纠葛,是恩是仇,我自己都说不清。所以,你别管。”
恩?仇?听见这两字,唐梨怔住,一时百种滋味涌上心头。
随着木叶走出房间,这一场景也同时分崩离析。但在所有事物被灰雾吞没前,唐梨看到崔懿安将那块木牌按在心口,轻轻摩挲,表情似喜似悲;再然后,只见白光一闪,一个大活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
再次见到他两时是后半夜。月凉如水,温柔地覆了院前一条草丛中踏出的小路;虫鸣断续,忽然间全部沉寂,继而惊飞四散。
木叶提了盏灯立在门边,神色冷峻地望着那一块由远及近向两边拂开,发出沙沙声响的草叶。
“别藏了。”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崔懿安现出身形,步履匆匆,一袭白衣被月色洗过,更衬得他容颜清隽无双。
“你,你在等我?”他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木叶身旁,微喘道。
“去哪了?”木叶板着脸问。
“对,我正要和你说这事。进屋!”他欲接过灯笼,木叶却把身子一侧,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崔懿安低头认错,“可是……”
“我才没有。”木叶道,“说。”
“宗主和长老商谈时,我偷听了一点点。”崔懿安说着,面色惶然,“说什么‘天人久隔,千年无讯,当效仿先辈以血祭之’;而且,他们提到了你!”
木叶的反应大大出乎崔懿安的意料。她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终于荡开了一丝涟漪,往门框上一靠,仰望着零落星子点缀的天穹,笑了笑,笑容中竟有释然之意。
“没关系,我早猜到了。”
“啊?”
“不久后那场祭典,我就是祭品。”木叶平静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崔懿安一愣,急切道:“你都知道了,为何不逃?我……我们一起走啊!”
木叶轻轻一哂:“为何要逃?”
“……他们要杀你啊?”
“将死之人,何惜此命?”
崔懿安全身一颤,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木叶微笑着,主动牵起他的手,带他回了屋,面对面地坐下。
“有个秘密,本应烂在心里随我一同离世的。我不该说,而且其事太过离奇,说了也无人相信。”木叶道,“但是,你,会听我说,也会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