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曲》虔州木客

77、4 小狼 眼睛是很深

　　木叶虽得宗主亲自照拂，旁人以为她有靠山，不敢为难；可她明面上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弟子，白吃白喝不干活是说不过去的。于是有一次，她被委以任务，随一群师兄师姐和两位宗内地位颇高的长老一起下山，处理一桩据说是妖物作乱的事件。

　　他们乘坐一架飞辇，从木宗九峰出发往东去。唐梨坐在车盖上，俯看仲春时节的山陵河川，处处绿意盎然，一派大好风光，不知不觉中两日过去。抵达目的地，城门上“章都”二字赫然在目，竟是来到了林氏的老家。

　　木叶扫了眼牌匾，沉默地低下头，跟在同门身后进了城。

　　章都不大，却因为出了个与王族沾亲带故、风光无限的林家，瞧着比一般的城镇繁华富庶许多。然而此时街边林立的商铺、酒肆统统关门，路人行色匆匆，望之满目萧然。

　　“他们很害怕？”木叶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喃喃自语道。

　　“可不是嘛！这件事已经在四国传得沸沸扬扬了！”有位师兄似乎对木叶很有意思，一路上对她嘘寒问暖，寸步不离，见高傲寡言的少女终于开了口，连忙接过话头。

　　“有那么夸张吗？一只伪装成人多年的老妖而已！”一个师姐不屑道。

　　出发前，唐梨大致了解过此事的来龙去脉，一句话讲，就是有个教书先生的妻子是个道行高深的妖，隐藏身份和丈夫生活了二十多年而无人觉察。直到最近，西方白宗的前辈高人游历至此，识破了妖物，并亲手斩杀之。

　　在木宗的辖地上发现了大妖的妖丹这种珍贵的宝物，木宗岂能容其落入他人之手？宗主料定那高人并不需要此物，便抢先致信，请他稍作停留，同时派他们一行人前来商议，说通俗点——谈条件。

　　“妖物不稀奇，可这只妖和人生了儿子！而且啊，名气可大了！哎，你们知道今年春选时的八十一美人图吗？”

　　一听“美人图”，女孩子们恍然大悟，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那些画儿，听说国君废寝忘食地赏玩了三天三夜，冷落了后宫活的美人呢，嘻嘻……”
　　“画师一举成名后，多少千金小姐愿意豪掷万金，都求不来他一张画啊！”
　　“你懂什么呀！那是因为他给人画像前，要求至少和客人呆上一个时辰，饮茶、对弈、谈天、赏花等等，说是这样才能捕捉每个人与众不同的神韵。而这个画师，据说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呢……”

　　人和妖的孩子、受人追捧的画师、美男子……看来，有熟人要出现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一片火热的议论声中，木叶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众女子霎时怔住，面面相觑。

　　一个男弟子犹豫一下，说道：“我家人在成京，听他们说，那人好像是……失踪了。”

　　众女纷纷摇头叹惋，唐梨也很是感慨：命运弄人，这种不被世人所容的身份暴露出来，大好前程毁于一旦，可惜了。

　　唐梨跟着他们行动，不一会儿，到了与白宗高人约好的地点，之后便是漫长的相互扯皮。就在她几乎昏昏欲睡时，不知哪一方先动了手，先是小辈们混战，后来白宗高人和木宗的两名长老也加入了战局。

　　幻境中，再厉害的招数也伤害不到唐梨。她在人群中穿梭，在外围找到木叶，看她貌似随意地挥袖，无数耀眼的金光射出，仿佛在袖里装了盛夏的烈阳。金光的准头非常不错，中招的都是白宗的人；它虽然看着对人伤害不大，但白宗年轻的弟子皆面露惧色，下意识地分心闪躲，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唐梨暗暗吃惊：距木叶拜入木宗只过去半年左右，平日里也不见她用功修行，为何突然间变得这么强了？

　　这边白宗弟子落了下风，那边白宗高人一对二，也渐渐左支右绌，一时不慎，右边的衣袖被木宗长老撕下，从里面掉出一个皮口袋，另一个长老冲过去想接住它。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凌空窜来一道白影，其势猛如惊雷，其速迅如闪电，径直扑向皮袋，几个起落，瞬息间便到了远处。唐梨竟没有看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眼看着那白影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白宗高人也顾不得身边还有二人夹击，大喝一声，灵力在掌心凝聚成团，朝那影子一掌轰出。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余波，震得双方弟子东倒西歪，乱成了一锅粥。混乱之中，木宗二长老大喊：“别打了，追！”

　　白宗高人冷笑：“不让我得，你们也休想得到！众弟子们，木宗如此欺人，你们能忍吗？今日必定分出个高下来！”

　　说完，刚消停少时的战局重新开始，且因白宗弟子更加愤怒，场面也愈发激烈而混乱，谁也别想脱身。
　　除了在战圈最外围、没有对手的木叶。无人注意到她悄悄地离开，向白影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城外有深山密林，森森然不辨出路，人迹罕至。木叶在林中搜寻了没多久，在一丛杂草里找到一团毛茸茸的雪白。

　　木叶离得不算近，但那小动物冲她恶狠狠地咆哮，无奈声低气虚，没半点威慑力。

　　“你受了伤，不治会死。”木叶冷冷说道，伸出一只手，一丝金色的灵力从指间流淌出，“我只管你这一次，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走了。”

　　白毛团子的叫声弱了下去，化为一声委委屈屈的呜咽。木叶的灵力落入草丛，包裹着它的身躯，它打了几个滚，似乎十分享受。

　　唐梨盯着那片金光，心中一动：同为宛央残魂的转世，自己有受伤后很快恢复如初的本事，而木叶能治愈别人，这是巧合还是有所关联？

　　金光慢慢变浅，实则是钻入了小兽的体内。木叶等了片刻，见它已无大碍，转身就走。才走了没几步，那小兽忽然窜出来，追上木叶，叼住她的裙角。

　　木叶微微蹙眉，把裙子从它嘴里拽出来，退后呵斥道：“走开！不然打你了！”

　　小兽着急得原地转圈，尔后飞奔回草丛，衔了个物件放在木叶脚边，仰着头，恳切地望着她。

　　唐梨靠近了观察这只小兽，原来是只幼狼，通体白色，眼睛是很深的蓝色，像是藏了一片大海。

　　木叶一时看得呆了，小狼又用身子拱了拱她的腿，她才回过神，拾起它衔来的皮口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一看，挑了挑眉。
　　那是一枚龙眼大小的火红色丹丸，半透明似琉璃，色泽浓艳欲滴。但是里面有一条贯穿的裂痕，导致强烈的妖气外泄。

　　木叶忙将它放回袋中，扎紧口子，对小狼说：“这妖丹帮你挡下那一击的大部分威力，救了你一命。你想把它送给我？”

　　小狼愣了下，头甩得像拨浪鼓。木叶见了，一向不苟言笑的她居然浅浅一笑：“逗你的。你想让我把它修复？”
　　小狼连连点头，雪白的爪子往前探，扯了扯她的衣裳。木叶叹气道：“我只会治伤，这个却是无能为力。”

　　小狼失望地垂下头，爪子焦躁不安地拨弄着地面的枯叶青草。木叶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道：“我该回去了。你赶紧走，躲得越远越好。”

　　小狼却又一口咬住她的衣袖不放，哀求似的“呜呜”直叫，那可怜样儿任谁看了都会心软。木叶只好问它：“还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的？”

　　小狼叼起皮袋，拨腿就跑，一边回头瞅着木叶。木叶跟着它，翻过一座山头，来到一处谷地，却见处处狼藉，草木连根拔起，泥土翻出。当中有个宽达三丈，深约六尺的大坑，坑底有一具巨大的白狼尸身，污秽的皮毛上满是斑斑血迹，腹部被剖开一条大口，内脏流了一地。

　　目睹此等惨象，唐梨不由吃了一惊，心有戚戚。但木叶面不改色，走近查看一番后，闭了闭眼，低头问蜷缩起来浑身发抖的小狼：“是埋起来，还是烧掉？”
　　不等小狼表明态度，又道：“大妖的尸体，对境界低的妖物来说是很好的补品。埋入土里，早晚要被刨出来吃掉。”

　　小狼走到狼妖尸体旁，举起爪子抚摸她的脸，将眼皮合上，然后退回木叶身边，叫了声。

　　木叶并起两指，断根的树木上枯萎的叶子便离了枝头，盘旋在尸身的上空，倏而一齐飘落，像给狼妖盖了一床金黄的毯子。接着，每一片叶子都燃烧起来，瞬间蔓成一片火海，几丈高的火舌腾起，却看不见一缕烟，闻不到一丝焦味。火光中，巨大得仿佛一座小山的狼妖身躯如冰雪般悄无声息地消融；待火势渐小直至熄灭，泥土却没有烧灼过的痕迹，狼妖尸体已无影无踪，半点残渣都不剩下。

　　小狼仰天哀切悲鸣，漂亮得像宝石的蓝眼睛中噙满了泪水。

　　“节哀。你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木叶和它道完别，正准备离去，突然神情一凛，当机立断地折返，抱起小狼，往山谷深处的树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