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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3 木叶 从今往后, ...

  •   谥号为“哀”,顾名思义,这位末代君王是个倒霉的人物。据史书记载,少时的哀君博闻强识,聪敏过人;十五岁登基后,也曾野心勃勃地企图改变衰微的国运,为此他躬行节俭,勤于政务,颁布了许多革新的政令。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世家、神宗、外戚,皆为寒凉刺骨的冰水,浇灭了他的一腔热血。失意愤懑的他从此一蹶不振,终日流连声色不能自拔。

      若仅因哀君昏庸,偌大一个王朝也不至于就此倾覆。即使它从内到外烂透,也有世家和神宗作为房梁和椽柱支撑着广厦;如果没有外力威胁,它很可能永远不会倒。
      真正给它致命一击的,是哀君继位两年后发生的木宗灭门惨案。

      那日在木宗回龙峰的祭坛边,现任的木宗主亲口告诉唐梨,悲剧的罪魁祸首是她的前世,也就是宛央的某个转世。
      按此推算,活在殷朝末年的宛央转世,就是这个女孩。

      她?灭了木宗满门?
      唐梨望着女孩瘦削得仿佛扶风细柳的身姿,一面觉得难以置信,一面对她心生敬佩。

      花厅里众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灰雾再度出现,持续了很长时间。唐梨澎湃的心潮慢慢平静下来,又突然想起另一件有关的事情。

      陶书天给她画的那幅小像,初见时她只顾着睹物思人而伤心,之后再看,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似曾相识。
      她想起了在木言清身上搜出的黄衫女子画像,不单单画中人的相貌与她一样,而且勾线的手法、上色的风格有共通之处,看起来像是……师出同门。

      崔懿安说过,陶书天向一个叫雨铃的女子学过画,有半师之谊;而雨铃,是崔懿安的徒弟……
      他还说,他三十五岁时,唐氏灭殷。
      木宗灭门一事比殷朝灭亡早十年。

      据此,早在跟随青梧航行于死寂的大海中时,唐梨已经猜到,那幅黄衫女子画像极有可能就是崔懿安的作品。
      而木宗之灾,由画中人起。

      所以,崔懿安认识幻境里的女孩吗?他们是什么关系?

      那幅画,唐梨虽然只看过几眼,却对精湛的画工、传神的表现力印象深刻,可见画师倾注了十二分的用心。她看自己那副画像,也有一样的感觉。
      还有,她为了获得力量而打破体内的封印后,曾经想起了宛央所有转世的记忆。而她见到崔懿安时悲从中来,流了泪,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想到这,唐梨的心猛地一跳:难道……

      未等她想通这一关节,耳边忽闻兵刃出鞘之声,接着一声厉喝:“来者何人!你是如何潜入山门的!”

      雾气顿消,十多名身穿浅绿衣裳的男子围绕在唐梨身边,手中长剑对准了她。唐梨冷不防吓了一跳,随即想起这是幻境,他们要对付的,是女孩。

      一处古朴庄重的大殿外,女孩站在殿前空地上石雕的太极图中央,披着一件轻薄的白色披风,更衬得已经抽条的身体修长而纤弱。面对着十几把寒光凛凛的宝剑,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淡淡道:“我有句话要告诉你们宗主,麻烦代为转述。神宗寻了几百年的那个人,就在外面。”

      随后,她理所当然地被请进了殿内,见到了宗主,以及临时紧急召集来的八位长老。其中看上去最老态龙钟的一名长老恭恭敬敬地捧来一只状如鸡蛋的水晶球,一片花瓣形的湛蓝石子封存在内,端口平滑齐整。

      长老取出银针刺破女孩的手指,将她的血涂抹在水晶球上,那滴鲜血渗进水晶里,竟似入水一般丝丝缕缕氤氲开。血水甫一接触花瓣,它霎时光芒大盛,令在场不少人纷纷侧身掩目。

      宗主激动起身,大笑数声后,命人给女孩赐座。
      “你叫什么?家住何处?”宗主问道。

      女孩回答:“我听说拜入四神宗门下需要改姓,即使王公贵族也不例外,以表斩断前尘过往、从此一心向道的决心。因此,我以前是谁,重要吗?”

      宗主深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招来一个弟子,耳语了几句,那弟子便领命退下了。
      宗主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用你从前的名,冠上木姓吧。”

      女孩抬头肃然道:“说来惭愧,我至今仍无一个正经的名。”

      宗主颇为意外:“无名?此话怎讲?”

      女孩摇摇头,没有多说:“幼时母亲曾唤我乳名‘小叶子’,如今幸得木宗赐姓,从今往后,我的名字是——木叶。”

      她平板而不带感情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宗主听后沉吟片刻,颔首道:“甚好。那么,木叶姑娘,你怎会知晓自己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有人在梦里告诉我的。”木叶说道,“她还教会了我一个阵法,还说此阵视凡间一切防守结界为无物。我试过,木宗的环山大阵可破。”
      说着,她细而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串细长盘绕的金色符文冒出,飘落在地,变幻为一幅唐梨十分熟悉的阵图——九遁阵。

      众长老互相对视一眼,显然很怀疑她的说法。宗主皱起了眉,关注的却是其它:“你有灵根?为何七岁时没有被选中?”

      木叶不懂:“什么是灵根?选什么?”

      唐梨知道有这回事。时至今日的每一年,除东方木宗外,其余三宗都会借朝廷之力,筛查所有七岁的女童和八岁的男童,找出有修行天赋者带回宗内培养。但木叶在青楼里长到十岁,林家才接她回去,说明她的母亲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一定很少让她在外露面,故而被官府遗漏。

      见她一脸懵懂的模样,宗主大约觉得问不出别的了,便挥挥手让人带她下去休息。木叶向众人福了个身,跟着领路的小童离开;还未走出大殿,门外有一人快步跑来,怀里揣着薄薄的两三页纸,正是刚刚那名得令而去的弟子。

      木叶脚步一顿,回头看见那弟子将纸张呈给宗主过目,后者粗略地扫了一眼,面露震惊,抬头望着一身似雪白衣,清冷而漠然的少女。

      木叶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林家会给神宗面子,对吧?”

      宗主表情一动,原本平和淡然的眼神起了变化。该怎么形容呢?唐梨思索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她常去的那家小酒馆的胖掌柜。
      掌柜两撇小胡子下永远是和气生财的微笑,做事却精明利落,谁也别想占他半分便宜。唐梨遇见过他在书铺为才开蒙的儿子买文房四宝,听见伙计报出价钱,他就是用这种眼神认真仔细地打量货品好久,掂量着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值不值?值,当然值。木宗根本不需要给林家面子,一个不受宠的、当玩物养的庶女,要走就要走了,谁敢说个不字?而木宗得到的,是数百年来苦苦寻找的助他们重开“天人之路”的“轮回身”。

      “那是自然。”宗主满口答应,“你尽可放心。”

      木叶礼数周到,再次拜谢过宗主,默默退下了。

      画面一转,只见明灯一盏,半室清光,窗外听得窃窃虫鸣,竟已是深夜。木叶站在一面比人还高的镜子前,张开双臂徐徐转着圈,欣赏身上一件鹅黄色的裙子。

      转了两三圈,她停下来,爱不释手地轻抚衣袖上精美的绣花。唐梨第一次见她冰山般的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感觉,惊艳得仿佛枝头覆盖的新雪下露出一朵红梅花。

      少女正陶醉在新衣带来喜悦中,突然神情一凛,双手扶住太阳穴,步伐虚浮地连连后退,背靠着墙,仰头重重地吐出口浊气。

      “讲完了吗?”木叶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就是不去找那个绿竹,谁知道你安的啥心思!”

      她抖抖衣袖,又道:“你看,我投靠了木宗,至少能穿上喜欢的颜色。林家人只给我白衣穿,没得选,我就想,好啊,权当给你们披麻戴孝了。”说到这里,她嘴角抽搐一下,挤出一个难看得像哭的笑容。

      “你老说神宗什么都不是,不可信,有不轨、不臣之心。可你想过吗,我今年十三岁,若你说的所谓‘天谴’是真的,我只剩下不到两年可活了,为什么不让我干点想做的事,开心的事?至于你有遗憾?别想逼我帮你遂愿,留着,等下一世再说吧!”

      木叶放完狠话,一弹指将灯芯击灭,四周陷入黑暗,灰雾亦涌上来。

      让木叶去找绿竹、明了神宗的底细,有遗憾……这些都证实了唐梨先前的猜测——藏在木叶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正是宛央。

      唐梨无奈地苦笑一声,心想,无论是谁面对自己体内如影随形的另一人,都不可能信任他吧。然而,神宗为了重返“神界”,连她这个一国公主都敢设计诱骗甚至明着上门相逼,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还不知会被宗门怎样迫害呢。

      之后的画面里,木叶在木宗的一应生活起居按亲传弟子的规格来,而且不必学各种功课,过得可谓是逍遥自在。但唐梨越看,心中的担忧越深;山雨欲来前,总是平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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