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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 林家 青山不见林 ...

  •   前朝国号为殷,沿袭七百余年。在它后期近两百年间,国主大都昏聩无能,外戚朝臣为了权力明争暗斗,互有输赢,渐渐形成了共同把控一国政局的四大世家:葛阳范氏、清河崔氏、汝南周氏、章都林氏。

      其中这章都林氏,在朝堂上没多大建树,后宫倒是被他们塞了个满满当当,册封为后的林氏女就有八人之多,嫔妃美人更是不计其数。
      民间有歌谣讽之:“青山不见林中燕,翩翩飞入帝王家。”

      梁国开国之君灭殷后,对前朝功勋权贵采用怀柔招揽的策略;唯独对林家,嫡支不问男女老幼,斩无赦,旁支充为奴籍,即使用钱财赎回自由身,五代以内也不得入仕。
      此举算是一生英明神武的大梁太/祖为数不多的受他国史官攻讦的把柄之一,诸如“残忍”、“暴君”的评价比比皆是;即使是本朝文人,茶余饭后也常对此有所非议。

      但唐梨不这么想。太祖出身草莽,世家大族初时多存轻视之意,甚至是反心。杀一儆百,再安抚重用其余,恩威并重之下,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为何选择林家开刀?首先,长期联姻使殷朝王族的血脉早已与林氏密不可分,多少王室中人的母亲都姓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干脆将他们一同除去,永绝后患。
      第二个原因则说出来让人笑话。林氏凭后宫立足,不重生男重生女,对族中子弟疏于管教,致使其文不成武不就,与其他世家相比平庸不少。林家苦心调教出的美人,在乱世初定、百废待兴的年代,与经世治国的能臣相比,算得什么呢?

      这小女孩估计是林家某个浪荡子与青楼女子的私生女。如果这种情况在本朝,依律法,官府会强制命令男子将孩子的母亲迎进门,若无妻则为妻,有妻则纳为妾。而这帮人只想把孩子夺走,且极力撇清她与生母关系的行为,结合林家的一贯作风来看,其目的昭然若揭——拜宛央所赐,女孩是个顶好的美人胚子,很适合培养成玩物,送给王族或其他权贵。

      紫衣仆妇令人把哭得肝肠寸断的妇人拖下去,又让两个黑衣护卫架起女孩的双臂,抬着她走。

      女孩一动,就有股劲儿牵引着唐梨跟上他们,走出这间房——走廊尽头一个放置杂物的小隔间,穿过楼下富丽堂皇、温香扑鼻却空无一人的厅堂。她看见女孩被扶上马车,车轮骨碌碌地转起来,马蹄声哒哒,家丁们跟在车后小步快跑,步子不齐,踏出一片乱糟糟的响。

      帘子掀开,女孩扒着车窗,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向后张望。然而那所青楼已经闭门谢客,灯火阑珊,在旁边传出欢声笑语、淫词艳曲的同行之中,沉寂得像一座空楼。
      黑衣护卫把她小小的脑袋按回车里,刷地放下镶白琉璃的方格木窗,拉上布帘。

      与此同时,浓灰的雾霭霎时包围了唐梨,街巷高入雾中隐没不见,各种声音也渐离渐远,直至万籁俱寂。

      唐梨有些遗憾,本以为这一路能坐在马车顶上看看成京几百年前的模样呢。但这里毕竟是由别人的记忆构建的幻境,只能看到幻境的主人想让你看的。

      ***

      等到灰雾散开,再次出现的场景却不像先前那样连贯,往往一眨眼的功夫就换了一幅画面。唐梨站在一旁,看着女孩被不同的人严格教导,学习琴棋书画、礼仪舞蹈,以及讨男人欢心最重要的——房中媚术。

      唐梨学过几天医书,对男女之事也不是完全不懂,但听人直白露骨地当面指导,甚至隔着一帐轻纱观看实战,即使这些场面一闪而过,也不由羞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雷。但女孩的反应却冷漠得出奇,面无表情地听,面无表情地看,就算是帐中人情欢至极高点时弄出的动静,也休想叫她动容半分。唯一算得上变化的,大概只有她更加冰冷的眼神。

      为此她受过不少打骂,然而她挨打时居然也是一般的平静,不哭也不喊,除了紧紧拧起的眉头,神情里再没有别的异样。
      就好像,挨打的不是她,痛的不是她。

      唐梨不是不信她意志坚韧,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做到这般,是不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这一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又一次场景转换后,女孩穿着就寝的中衣,披头散发,坐在闺房的梳妆镜前,镜中映出一张稚嫩却已经十分动人的容颜。不过,这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好似裹了层严冬的霜,从内而外散发出寒意——女孩神色严肃,没有一丝笑容,目光清清冷冷,似乎世间万物都不在她眼里。

      唐梨觉得有些难过: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父王偏宠,外祖慈爱,姨母待她如亲女,还有胡伽和苏文两个伙伴陪着,换上便装逛市井、骑着骏马逛京郊。而她呢,骨肉分离,被迫学习怎样取悦别人,出入都有仆从紧跟,不得自由。

      却看女孩眼神阴沉地盯着镜中人,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你出来干嘛?谁允许你出来了!”

      说着,她忽然“嘶”地倒抽一口气,双手捧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头青丝被抓得凌乱。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往椅背上一靠,大口喘着气。

      “你以为当时替我挨了戒尺,我就会感激你?”女孩冷嘲,继而压低声音大笑,“你是个硬骨头,不求饶,可那些老不死的只会打得更重!伤在我身上,痛的是我!你是在帮我,还是害我?”

      女孩气得说话声发颤,胸口不停起伏,猛地伸手捞起一盒胭脂,狠狠砸向窗户,可惜力度不够,准头也差了点,白瓷的胭脂盒子撞在墙角,“哐当”一声四分五裂,在地板上留下点点嫣红。

      她的表情忽地一凝,随后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好吧,我承认,虽然我就算痛死也不会求他们,但保不准会叫唤几声。倒是该谢你帮我保全了颜面。”女孩不情不愿地说道。

      不过下一刻,她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咬牙切齿道:“你滚!我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我自己有脑子!”

      她倏地站起,脚步踉跄地走到床边,一头扑倒在熏了香料的绣花锦被上,下狠劲锤打被子:“找什么人!我偏不!十五岁……十五……呵,呵呵……”
      她低声冷笑,笑声中饱含怆然之意,令人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孩子发出来的。

      女孩翻个身,仰面躺着,一双形状很美的丹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多想明天就到十五岁,那样的话,一觉睡下,就再也不用醒了。”

      十五?唐梨心里打了个突——她竟然知道了?那么方才一直和她说话,而别人看不见的那个神秘人是谁?
      唐梨隐隐有个大胆的猜测,但暂时没有凭据。

      灰雾再次涌来,这次雾散后,小女孩已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现在的唐梨往她身旁一站,单从容貌看,相似得如同双生子。
      但是区分她俩太容易了,因为女孩从来不笑。

      花厅中,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排作一列,女孩在末尾,看似温顺地低下头。此时她身着一袭飘逸的白纱裙,配上一幅清冷肃穆的神态,落在旁人眼中,就是那远在云端,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仙子。然而唐梨清楚,那并不是故作姿态的高傲,而是无情——世上无人对她有情,故她对这个世界报之以无情。

      主座上是一位珠光宝气、威仪十足的老夫人,十余名中年男女列坐其次。把女孩带回林家的那个仆妇正弓着腰,向老夫人禀道:“本家和分家适龄的姑娘都在这里了,都与太后不出五服,亲近得很呐!”

      老夫人让少女们走近,一一打量她们,当看到女孩时,眼前一亮,指着她问:“穿白衣那孩子是谁家的,怎么以前从没见过她?”

      左首边,座次仅在老夫人之下的一对夫妻面色顿时很是微妙,冷场了一会儿,那名衣着妆容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起身,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说道:“回母亲的话,她是大老爷和外面女人生的,三年前才接回家里。从小缺管教的,调教起来连孙嬷嬷都头疼,怎敢带到母亲面前来污了您的眼。”

      一旁留山羊胡、气质儒雅的男人也赶紧向母亲赔罪,说当时年轻不懂事才犯了这种令妻子和家族蒙羞的错,如今已诚心悔过,爱家顾家云云。

      “这样啊。”老夫人淡淡点头,未作评价,转向女孩问她:“你叫什么?”

      女孩垂着头不吭声。唐梨站在她对面,发现她拢在大袖里、交叠在腹部的双手不住地微微颤抖。

      见她久久不答,老夫人眯起了一双精明的细眼。中年美妇见状,慌忙赔着笑道:“她叫嫣儿,语笑嫣然的‘嫣’。她就是块没啥见识、开不了窍的木头,孙嬷嬷也知道的,对吧?母亲您别跟她计较。”

      老夫人冷哼一声,嫌恶地说道:“白长了这张脸。要不是大选在即,怕在身上弄出印子,如此目无尊长,今天非重重罚你不可!”

      美妇和那个姓孙的嬷嬷又说了好些劝慰的话,又将话头引向其他姑娘,此事才囫囵揭过。

      从他们的谈话里,唐梨得知三月初先皇驾崩,皇后林氏所出嫡子将在月底登基,届时将册封新后——当然,还是林家女。此外,月中还有一次选秀,选出四妃八嫔一并入宫。林家这架势,怕不是准备把所有名额收入囊中。

      唐梨还听到,新年号是“宣威”。
      宣威?她回忆一番,待想起来,心中的震惊无法言喻——这不是殷朝最后一位君主哀君继位时的年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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