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曲》虔州木客

74、1 幻境 她寻思着等

　　唐梨在小隔间里一张又硬又凉的木板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待她“惊醒”时，天色尚暗，而自己飘在空中，床头一盏寂寂孤灯，照出下方平躺的她苍白异常的脸色。

　　梦？还是魂魄离体？难不成她死了？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可是不等她弄明白，四周的场景骤然扭曲撕裂，她瞬间从陈设简单的屋内，来到了皑皑白雪覆盖的崇山之巅。

　　狂风裹挟的雪花和冰粒漫天纷飞，目之所及处尽是白茫茫。冰晶扑面而来，迷了她的视线，敲打她的脸庞，她却不觉冷，不觉疼，更听不见任何声音，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脚不沾地，像一株扶风弱柳，被吹得荡荡悠悠地左右摇摆。

　　她等了很久，这场漫长又单调的落雪终于止歇，狂风偃旗息鼓，天地难得地显现一派清明。不远处被雪染白的山岩底部露出一点突兀的黑，引起了她的注意。

　　仿佛冥冥中有一种意念在召唤，她不自觉地走近前。原来那是个洞，通往地下，或者说山峦内部，入口看起来只能容十岁以下的孩子通过。但她仅需向黑漆漆的洞底随意望一眼，目光就好似化为一条绳索，牵引着身体坠入洞的深处。

　　狭长而盘绕的甬道斜插入山腹，中途有数段遍布突出的大石块，几乎将路封堵，不过这些都于唐梨无碍，她的身子像是水做的一样，轻松从缝隙间挤了过去。

　　渐渐地，洞道趋于平缓，不再向下。路变得宽敞，洞顶抬高，大概能允许她这般身量的人低头行走。
　　再往前，周围好像亮了点，她紧赶几步，拐过三四个弯，见前方透出一线微弱亮光，就放缓了步子，紧贴着岩壁蹲下，慢慢挪到洞口，谨慎地伸头窥视。

　　如同查阅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亮光照出了原本灰白色的岩石，看上去很干燥，流线型的褶皱里好似夹着一层粉尘。然而就在这时，死静已久的耳边突然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她心神一恍惚，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下子跌了出去；这样一来，甬道外的全貌便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倒扣漏斗状的洞穴，四方岩壁斜斜往上收拢，正中心的凹陷里长出十几根晶莹剔透的冰锥，与周围不见半点水渍的灰色岩石格格不入。

　　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儿沿冰锥缓缓淌下，滴落在下方的水潭里，漾开圈圈细小的水波。水潭当中有个赤条条的人形，四肢往四个方向抻直，一头雪白长发在水中沉沉浮浮。

　　她试图靠近它看清楚些，景物便如她所愿拉近了不少。她看了看那人两腿间的物事，又打量一番他瘦弱的躯干和精致得雌雄莫辩、令人惊艳的容貌，隐约想起青梧说过历代白虎君后都葬在雪山之巅，心里暗暗庆幸了一把：如此的美丽，虽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樊笼，但多亏冰雪庇佑得以保存千万年，能供后来人一睹，倒也不错。

　　眼角余光里，对岸有个东西忽然微弱地动弹了一下，唐梨望去，见一女子倒在池边，一手前伸，探进水里。
　　尽管没看见面容，但那身白衫红裙已足以让她认出——是白玉衡！

　　唐梨毫不迟疑地绕到水潭对面，上前查看她的状况。她虽然恼恨白玉衡将陶书天引入青梧墓，导致他躯壳被占、魂魄沉睡，在胡伽面前说不愿去救她也是由衷之言，但既然看到了，总不能坐视不理。

　　白玉衡脸朝下趴伏着，背脊微微起伏。唐梨松了口气，想给她翻个身，却好像怎么也使不上力。

　　她不甘心地围着白玉衡折腾了半晌，意外地发现半泡在水中的那只手上，从手心到手腕，划了一道长而直的口子，凝固的暗红血痂十分狰狞，触目惊心。
　　伤成这样，肯定是为了取血。她有何不寻常之处，值得那作乱之人大动干戈，不惜直接跑到白虎王庭来抢人？

　　唐梨记起昨日青梧见到白玉衡时，询问过她的父母，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难道她的身份有蹊跷？

　　她正陷入沉思，忽闻空旷沉寂的洞穴里，响起了滴答水声以外的第二种声音。
　　“叮铃——叮铃——”

　　铃音轻缓美妙，却险些惊得她肝胆俱裂。她镇静心神，慢慢回头，只见她身后一大片阴影里另有几个隐蔽的洞口，而那铃声，正是从其中一个里头传出的。
　　直觉告诉唐梨，她应该拔腿就跑，可她像中了定身术似的，僵坐在原地。

　　随着铃音越来越近，一个披着轻盈白纱、体态曼妙的身影从阴影中袅袅娜娜地走出，绸缎般乌亮柔顺的黑发垂在两颊边，半掩丽色。

　　来人有一张清秀灵动的脸庞，恍如不染凡尘的仙子。但与相貌给人的温柔和善的印象不同，她幽冷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活像一条毒蛇。

　　唐梨目光下移，见她的纤纤玉手抓住一个男人的衣领，拖着他走，快破成条条缕缕、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擦着石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男人怎么有些面熟？唐梨仔细辨认那张胡子拉碴、憔悴肮脏的面孔，绞尽脑汁地回忆，猛然间灵光一现，霎时惊愕万分——
　　是他，木言清，她的便宜“驸马”。

　　自打来到元洲，她一直疲于奔波应对自身事务，压根就忘记了那日木宗祭坛上“开天眼”，将木言清一并吸入了连接两界的通道之中。
　　这一个多月来他经受了什么，被磋磨成这般凄惨的模样？

　　唐梨抬眼望着白衣女子，眼见她步步走近，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心生恶寒。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白衣女子好像看不见她，扔下木言清后，蹲在白玉衡身旁，伸出的手穿过了唐梨。

　　白衣女子轻轻地抚摸白玉衡的鬓发，眼神柔软，轻抿檀口，露出一个似悲似喜的笑容。
　　“好孩子，幸好有你。”她呢喃道，“我等得够久了，他终于要回来了！”

　　唐梨突然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极大的恐慌，脱口而出：“谁？”

　　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事了。白衣女子神色陡变，双眼冒出浓烈的煞气，转头厉声道：“什么人！”
　　看的却不是唐梨的方向。

　　唐梨心思急转，听着在岩壁间反复回荡而辨不清方向的回声，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她是真的看不见我，逃！

　　她脚尖朝地面一点，自觉拼尽了全力，谁知身体竟然纹丝不动。
　　哪里出岔子了？

　　这时，白衣女子已经起身在山洞内四处搜查，行走时一双飘逸的大袖自然拂动，带起的那缕气流仿佛纤细的蛛丝，轻飘飘地越过两人间的距离，粘在唐梨的眉心。

　　有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唐梨，朝白衣女子一头撞去。她甚至没有惊叫和反抗的时间，只觉视野一暗一明，便又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坚实？她跺跺脚，上好松木铺成的地板毫无动静。
　　看来她还是没有实体，比刚才好些的是，她的五感都在。

　　烛花发出细微的“毕剥”爆裂声，豆大的火焰照得一室昏昏。空气中弥漫着腻人的甜香，试图营造一种暧昧淫靡、挑逗人感官的氛围，。

　　唐梨虽未亲身体验过，却也从胡伽那儿有所耳闻，这儿或许就是那销魂蚀骨的“温柔乡”了。
　　然而她所处的这间斗室陈设简单无比，一张小木床、几只箱柜就是全部，连把椅子都不见。

　　忽听门外脚步声纷乱，混着女人惊慌失措的叫喊。
　　小木床上那团被褥抖了抖，唐梨这才发现那里面有个小孩，蒙着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刺进门缝，从上往下那么一砍，就如切豆腐一般弄断了门栓。
　　当先两名黑色劲装、护卫打扮的人，后头跟了一群手持火把的家丁，统统挤进了这个狭小的房间。

　　屋外，女人断断续续的恸哭传进唐梨耳中，惹得人心有戚戚。突然“啪”的一个响亮的巴掌，哭泣声戛然而止，女人像是被捂住了嘴，“唔唔”地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一个穿暗紫隐花绸缎比甲，油光水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架势端得十足的中年妇人在两个小丫鬟的簇拥下跨过门槛，缓步走向木床，扬声说道：“你虽出生于风尘之地，身上流的一半是青楼妓子卑贱的血。但夫人心善，念在林氏血脉终究不得流落在外，特令老仆接五姑娘回府！”

　　说完，她上前猛地掀开被子，把蜷缩成一团的小孩拉下了床。

　　在众多火把的映照下，唐梨看清了那孩子的脸，细皮嫩肉，玉雪可爱，额间一点艳红的朱砂。
　　她稍稍一惊之后，更多的是深深的厌倦和无奈——长得和她小时候如此相似，又是宛央残魂轮回的某一世吧。可又关她什么事呢？

　　她寻思着等离开了幻境，需再找崔懿安帮忙，把这出闹剧从记忆里抹掉。

　　方才在被窝里还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反而冷静了下来，被那仆妇紧紧握住的小手使劲一抓，仆妇吃痛，“哎呦”一声甩开了她，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女孩往她肋下一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灵巧地越过一众反应不及的下人，冲出门外，跪在一个被人死死钳制住、泪流满面的貌□□前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们势大，咱们没法反抗。但请娘放心，我的娘只有一个，我去了他们那儿，会想办法回来看您的！”

　　“说什么疯话！”紫衣仆妇气冲冲地追来，粗暴地拉开女孩，“你是林家的人，怎能认一个贱人作母！”

　　唐梨听得直皱眉：从这仆妇说话行事的嚣张派头，可以想见其主家是何等跋扈。若是在本朝，这样的权贵万万不可能存在。

　　对了，本朝？林？
　　该不会是，前朝那个林姓世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