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曲》虔州木客

69、9 会议 莫非那群人

　　莲生十八瓣，那零散的八瓣中，有五瓣是绿竹从人间收回的，一瓣在青梧墓里找到，还有两瓣分别由玄武族和白虎族保管。

　　“没错，这是我当年的主意。”青梧道，“我想，假如她想起了以前的事，一定会想办法回到元洲。给玄武、白虎的花瓣，与送给人间四宗的目的相同，广撒网寻觅其踪；如此，不管她回到何地，我都能马上知晓。”

　　唐梨微讽道：“可惜我回来了，却没有记起往事——哦不对，是记起，又忘了。”

　　青梧侧目打量她几眼，突然浅浅一笑，眉间透出几分喜色：“你这样很好。”

　　诶？唐梨怔住了：这副和气又温柔模样的青梧，难得一见。
　　她犹在惊疑中，就见青梧对她比了个“不要动”的手势，朝树林外走去。

　　唐梨往一棵粗壮的大树后藏了藏，伸头窥视着他的行迹。

　　那一身青衫刚钻出树林不久，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万箭破空之声。唐梨的心猛地一跳，顾不上他的叮嘱，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前，右臂一挥，无数水滴自袖中飞出，大多准确无误地迎上箭头，撞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响。

　　其实唐梨自己也想不通：以青梧的本事，想来应对这种袭击根本不在话下，为何就一时冲动跑了出来？

　　突然，当空传来一声冷酷的喝令：“擅闯王族圣山者，死！”

　　箭雨愈发密集，且劲头愈发大了。唐梨渐渐地不能完全阻拦这等攻势，好几枚箭头穿过水滴，仍笔直地前行一段，险些擦伤她的头脸。

　　青梧挥袖，袖风扫开一堆箭，一把将她拉到身侧。唐梨这才看清，他在周身布了结界，箭矢无法接近他三尺之内。
　　“不是叫了你别动吗？”

　　唐梨抬起头，对上他略带责备的眼神，说道：“抱歉，关心则乱。但不是你。”

　　“噗……”青梧忍俊不禁，扶额无奈道：“罢了，正好帮个忙。借把刀一用。”

　　这时，唐梨觉察几十道深厚的气息从前方来，包抄着逼近他们，却见不到人影。她心头一凛，虽不知青梧要做何事，赶快抽出七星刀递给他。

　　青梧在左手掌心割了一个挺深的口子，看得唐梨倒吸一口凉气，揪紧了心。

　　左掌前伸，刀口流出的鲜血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成纤细的一线，悬浮在半空，缓缓变幻为一枚符印，线条虽简单古拙，却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高贵意味和至高无上的威压。

　　那几十名高手全部停止了移动，不仅如此，他们连一丝试探或质疑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或者是，发不出。

　　“去通报，青龙族来人了。”青梧淡漠说道。

　　青龙族？唐梨暗暗发笑，不是早在千年前灭族了吗？搬出这名头，她都能想象那些人震惊无措的样子。

　　气息静悄悄地退散。唐梨望向山岭间貌似无人看守，也无人走动的白石宫殿，心想难道这白虎君也同幽南一样喜爱死气沉沉的领地？

　　未几，位于山巅的那座红顶的宫殿忽然打开了宫门，有一人快步走到殿前山崖前，飞身而下。尽管离了如此之远，但她一看见那身青白相间的衣裳，就惊喜地脱口而出：“师父！”

　　“什么？”青梧定睛一瞧，初时有些迷惘，等认出了来人，他先是愕然，随即大笑，“竟然是他，难怪……”

　　唐梨小跑着上前相迎，却被一层结界拦在山脚几十丈外，只能眼巴巴地仰望。

　　轻袍缓带，飘然若仙的绿竹落在唐梨跟前，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回来就好。”
　　他又托起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诊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自散修为导致的内外伤皆痊愈，而且现下修为也恢复过半。虽说你体质特殊，但区区十几天，单凭一己之力是如何做到的？”

　　唐梨答：“师父可听说过木君之契？它才是木君之位真正的传承。”

　　绿竹握住她的皓腕的手一紧：“该不会……在你身上？”

　　唐梨点头：“准确地说，是宛央没将它传给他人，而我在融合那片残魂时，机缘巧合重新唤起了契约，如今差不多能运用自如。”

　　“是吗？那么……你来得正巧。”绿竹欣慰笑道，“持此契约，你比幽南更有资格在这个会议上说话。”

　　“会议？”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失踪的这十余日里，西山秃，傀灾兴。三君齐聚西岭，此刻正在在主殿中商讨应对之策。”

　　唐梨明白了：她能驾驭象征身份的木君之契，深究起来，“她”才是木君，而非空有虚名的幽南。

　　忽然，站在她后面一言不发的青梧嗤笑一声：“绿竹君如此着急给自己找帮手，莫非那群人想的不是设法寻罪魁祸首，而是如何剿灭傀儡？”

　　绿竹一惊，望着青年那张姿容卓绝的脸，似笑非笑的表情，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傲气，慢慢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

　　青梧见他这般反应，好笑道：“难道你连通报都没听全就跑出来了？”

　　“他是……青梧。”唐梨小声道。

　　见绿竹脸上浮现淡淡的阴鸷之色，青梧不由失笑：“你方才对女弟子嘘寒问暖，却半点不过问你这位从小养大的男弟子，可想而知，我这副皮囊有多讨你嫌。”

　　绿竹无言以对，苦笑道：“虽然不喜书天的模样，但他是个好孩子，可怜他……”

　　“师父，青梧说，书天还在，只是沉睡过去了。”唐梨低声提醒道。

　　绿竹缓缓放开握紧的双拳，低头向青梧拱手行礼：“原来如此，绿竹替徒儿谢过青龙君不杀之恩。”

　　青梧不还礼，只点了下头，道：“三君齐会，肯定有不少故人，我去见见。”

　　***

　　绿竹拉起唐梨的手，跟着青梧一同飞到白虎王庭最高的宫殿前。但他想领二人进入议事大殿时，紧闭着却无人守卫的殿门内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细嗓子：“绿竹，幽南君念在你曾临危受命，整治战后元洲有功，才特许你旁听三君会谈。你还想带无关人等进来？恐怕没这个资格哟。”

　　绿竹冷声道：“先前我只听到通报说来了一双年轻男女，就急急忙忙离开，没听见后续。但他们不会不懂‘青龙族’三字。”

　　门后响起嗡嗡的窃窃私语，不久却被一个耳熟的清脆的女声打断：“幽南君宣他们进殿。”

　　殿门侧边打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一个白裳红裙的女孩探出头，水灵的大眼睛匆匆扫了眼唐梨和“陶书天”，心虚而慌张地移开视线。

　　“白玉衡？”唐梨有些吃惊，她什么时候竟得幽南如此宠幸，得以在大人物满座的殿内服侍？
　　她问：“胡伽在哪？”那小子一准跟着这位好朋友。

　　“他在别处休息。”白玉衡道，“快点进殿吧。”

　　“等等。”唐梨说着，转向青梧笑道，“我倒无所谓。但以你从前的地位，该走这个门吗？”

　　青梧惊讶地扬眉，笑了：“是不该。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小唐梨？”

　　唐梨想了想，不信他没有本事破开这道门，他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我们人间有句俗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不要闹起来为好！

　　“有道理，听你的。”青梧含着浅笑的眸子里，再次亮起一点金光。他随意瞥了眼殿门，鎏金的粗壮铜锁变软、熔化，铜水流淌一地。

　　青梧通身的气势威压，终于让白玉衡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惴惴不安地偷瞄他一眼，却不想，青梧还未褪去金色的眼眸恰在此时看过来，而且定在她身上不动，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看透。

　　白玉衡咽口唾沫，慌张地转过头。

　　“你的父母是何人？”青梧问。

　　“回……回您的话，玉衡乃天地生养，无父无母。”

　　青梧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移开目光，推开殿门。
　　方才那铜锁化得悄无声息，故而没惊动门内两边的侍从。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殿门徐徐开启，但不等两人发出任何声音，就软软瘫倒，被青梧一脚踢开。

　　殿内似乎还没人发现他们的到来，无休止的争吵隐约飘进耳中。突然，一个浑厚的大嗓门高声怒喝，整个大殿仿佛都被震得瑟瑟发抖。
　　“幽南君，你学那罪女宛央摆个假仁假义的架子作甚！”

　　唐梨“扑哧”笑了，眉眼笑得弯成了月牙，扭头去看青梧作何反应。
　　然而她一颗看好戏的心注定要失望了——青梧只是神色冷了些许，步履平稳地跨过门槛，用平常的音量、语调说道：“明远，闭嘴。”

　　霎时，殿内十几道目光集中于他们几人，唐梨镇静地回望过去，只见大殿当中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鲜果点心，几乎都是没动过的原样。

　　桌边坐着十几人，连同端茶倒水的侍从共有约三十人。唐梨见到了幽南、玄武君平章等熟悉的面孔；但令她惊奇的是，松茂，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头，也有资格坐在下首。

　　主座上是一个身材魁梧、留络腮胡的壮汉，上身几乎□□，只几块带绒毛的兽皮披在后肩，露出健硕的胸膛、臂上虬结的肌肉，高耸的眉骨、浓黑的长眉下是一双黄绿色的眼。
　　唐梨看他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那日在万寿山带头袭击她的长牙虎。

　　壮汉斜睨着青梧，轻蔑道：“一个转世的人类而已，敢直呼本王名讳，还自称青龙？哈哈哈哈……”

　　坐在左首的幽南却紧盯着青梧，急切道：“不对……你是谁！”

　　青梧轻笑道：“不是通报过吗？青龙族的人。”

　　“什么……哪个……”幽南脸色大变，声音难以自已地颤抖着。

　　绿竹冷冷地替他回答：“自然是你思念成执的那位青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