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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0 让位 你说我无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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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明远的壮汉猛地一锤桌子,果盘杯盏哐啷作响。
唐梨还以为这是震怒的表现,却没料到下一刻,他借这股力撑桌跃起,越过长桌上空,站在青梧跟前,抓住他的双肩,仔仔细细地打量。
青梧微笑,左手用力一握,接着摊开掌心给他看,从手心那道未愈的血痕里挤出的鲜血缓缓上浮,在空中凝为先前那枚符印的模样。
明远不再有疑,那双野兽般暗藏机警与危险的绿眼顿时充满喜悦,激动得纵声大笑:“哈哈哈!没错,是你!”
青梧亦淡淡一笑,这笑与他往日不同,没了不经意间流露的骄矜傲气,坦诚而真挚。
“吾友,好久不见。”
明远亲热地拍他的肩:“怪老哥眼花,刚才还以为是你转世的那个人类在诓骗咱们,没想到,你真的又活了!
青梧摇头道:“不算活,借副皮囊回世间一游而已。”
“啥?”明远愣了。
青梧没打算解释,接着说道:“明远兄,往后那种话,请勿再言。”
“什么话?”明远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那句“罪女宛央”,神情复杂地注视青梧很久,末了长叹道:“说你什么好呢……你一身英雄气,都毁在儿女情长上也就罢了,关键是那女人……”
青梧沉下脸,但不等他开口反驳,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笑吟吟说道:“你倒是说清楚,那女人如何呀?”
自进殿起一直默默跟在绿竹身后的唐梨款款走出,巧笑嫣然,眼角眉梢尽是温柔,恍然就是那位清雅如莲的绝代佳人、仪态万方的女君、仁爱慈悲的圣人。
明远定睛一看,唬得退后了一大步,结结巴巴道:“你……你也活了不成!”
唐梨抿嘴笑笑,泰然自若地望着明远,后者竟紧张地目光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
“够了!”座上的幽南突然大喝道,“白虎君,别上了这故弄玄虚的家伙的当!她不是宛央!”
唐梨转向幽南,神情蓦地一变--仅仅改变面部一些细微之处,她就获得了截然不同的气质:嚣张而跋扈,明艳又张扬,好似一朵美而带刺的鲜花,拒人千里。
她带着些许轻慢的神气笑道:“此话不假,我是唐梨。不过现在算起来,我已得到三片宛央的残魂,我觉着,少说也有三四分了吧?”
幽南不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该坐在那里!跪下!”唐梨语气骤然严厉,与此同时,她额头上薄薄一层刘海被周身涌动的气流掀开。
额心没有用朱砂掩饰,但原先那块灰色的水滴形胎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九瓣的蓝色莲花印记,光华大盛,灼灼耀眼。
“啊——”白玉衡惊叫一声,双膝一弯,身不由己地跪倒,双手勉强撑住,浑身不住地颤抖,不敢抬头。
再看幽南、松茂二人,虽不至于立时就范,却无不瞬间脸色苍白,绷紧了身躯。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白虎君的主座后站立的两名侍女,也与白玉衡一般反应,手中绣锦团扇“啪”地掉下,哆哆嗦嗦地匍匐在地,齿间逸出细微的相互碰撞声。
最终,松茂架不住那源自心底的崇敬与恐惧,颓然滑下座椅,头朝着唐梨,重重地磕下去。
只要原身是草木,管你境界实力如何、主人是谁,都必须跪拜在这道契约之下。
平章眼看着幽南死死抓住紫檀木靠椅的扶手,在上面留下深深的指印,面露不忍,站起来躬身行礼道:“唐梨小友,适可而止!”
依然站立且面色如常的绿竹忽然低低地嗤笑一声:“身为人臣,当有自觉。”
言毕,他一撩衣摆,毕恭毕敬地跪下。
唐梨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想扶起绿竹:“先生,别这样!什么君臣,您是要让弟子折寿吗!”
他却微微笑着摇头,缓缓弯下清瘦的背脊,额头触到地板的那一声轻响在唐梨耳中不啻雷鸣。她差点急哭了,刚要跪在绿竹对面,就被他一把托住,自己也起身,对唐梨道:“暂时收了神通吧。”
唐梨照做,一边咬牙跺脚地小声道:“我不过是狐假虎威,先生又何必这么给我面子?”
绿竹笑而不答,转身望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汗珠细密的幽南,冷冷道:“在场诸君都见到了,木君之契现世,我等莫敢不从。所以,你的席位,让不让?”
幽南勃然大怒:“一派胡言!我……”
唐梨高声打断她:“你双亲都是木君又如何?其一,民众拥立椿君,是感念其功德,与你何干?其二,继承此位者,接过的不仅是号令天下草木的权利,更是守护它们的沉重职责!而你是怎么对待千年前大战中幸存的木傀儡的?不但不想办法解除它们的苦厄,还圈禁起来,当做一把随时可丢弃而不心疼的屠刀?”
幽南冷哼一声,讥笑道:“没错,我是用了那群怪物来对付你。可是你别忘了,你为何能够以一己之力重挫我数千精锐?因为你取了那些木傀儡的性命做血祭,融合了宛央的一片残魂,助你修为大涨。哦,还有,一刻钟前有斥候来报,隔离带上一个关卡被破,关外发现了木傀儡的尸水,想来那不速之客便是你吧?同样是利用它们,你得了便宜还满口仁义道德,不觉得无耻吗?”
唐梨听着,渐觉怒火中烧,正欲夺斥,忽有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又把她往旁一推,站在她身边。
幽南神色顿时显出一丝慌张、几分委屈,唤了句“青梧”,却看见他冷淡的眼神,于是一腔话语都不敢说出口。
“地宫的傀儡没有死,而是回到了应有的草木之形,证据在东陆与南疆接壤附近的几座山上。”青梧静静说道,“另外,峡谷关外的傀儡,我杀的。”
唐梨道:“使傀儡变回草木的方法,是我融合了宛央的残魂后,第一个出现我脑中的,可见宛央的执念有多强。可惜,她生前没来得及实现,我算是继承了她的遗志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议论纷纷。
明远震惊道:“这……与我们所知的不一样……”
平章则露出谦和温文的笑容,勾起手指在桌上“笃笃”敲了几下,笑道:“唐姑娘一人之言太过匪夷所思,如何证明真假?”
唐梨惊得微微睁大了眼,飞快地思考如何应对此问,心中早骂了这个道貌岸然的笑面虎千儿八百次。
青梧低头轻笑一声,眼中是一片寂寂,却又冒出几分峥嵘与狠绝,仿佛来时那片冰雪覆盖、岩石嶙峋的山峦。
“早知她所坚持的道会给她带来灾祸,我就是拼着她恨死我,也要把那些傀儡们先除了。”
“不,傀儡何辜!”唐梨语气坚定地反驳他,接着,她因长途奔波而有些干燥的樱唇勾起一丝冷笑,抬起手,指向白虎君明远的鼻子。然后,不等惊呆的明远反应过来,她慢慢转身,手指随着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长桌边坐着的人。
“宛央护草木、守北泽、诛魔女、身死而天地万物生机重现,哪一件不是居功至伟?退一万步讲,即使有过,也应是功过相抵。而如今那些扣在她头上的罪名里,有一项被人证明是错的,你们第一反应不是反思、忏悔,反倒狡辩、否认,一边还在拥护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尸位素餐之人。你说我无耻,我还笑你们一个个的脸呢!都不要了吗!”
“大胆!”幽南快被气得七窍生烟,一怒之下,一股磅礴的灵力奔涌而出,结成无数叶片的形状向唐梨袭来。
绿竹身形微动,想为她挡下这一击;谁知唐梨动作更是快如魅影,闪身跨前十几步,迎上那阵叶雨。
绿竹瞳孔一缩——离得太近,构筑结界也来不及了……
他想也没想,本能地往前冲,然而领口后被人用力一拽,耳边传来带笑的声音:“看着。”
错失良机,绿竹却根本没时间生气,眼睁睁地看着声势浩大而狂暴的灵力刹那间遮蔽了唐梨全身。
还好,他才提起来没多久的心,在看到堆了满身的绿叶转黄、簌簌落地,而女孩安然无恙后,又慢慢放下了。
唐梨在众人惊诧或呆滞的眼光中,捂嘴咯咯地笑了:“不好意思啊,在你们草木中,我为尊。”
为尊,故依天地及人伦之理,处于其下者不可不敬之。
“她有木君之契,同为草木者伤不到她。”青梧笑道,“小幽南,这么多年不见,你的脾气还没收敛一些啊。”
岂料他这一句话说得幽南眼圈泛红,险些当众失态,只得装作饮茶,用大袖半遮了脸。
此举没逃过唐梨的双眼,她暗自发笑,又朗声说道:“诸君,我有一个提议,大家听听看。”
“方才种种,都证明了目前我才是继承木君正统的人。但我看玄武君仿佛仍不大服气,那不妨听从人多一方的意见。玄武君、白虎君,还有青……青龙君,请你们决定木君之位的归属吧。”
大概是觉得此法公正又简单,霎时,殿内所有人都望向明远。
明远拧起一双浓眉,一只手摸了摸下巴上短而硬的胡茬,似兽般野性而深邃的绿眼睛颇有兴趣地盯着唐梨,忽然豪爽地大笑起来:
“好!虽不知你这小丫头是何来历,但公正地讲,你比幽南更适合当一个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