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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8 龙吟 龙吟既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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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声音……
唐梨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望向周边山头突然出现的数千道赤条条的人影;它们四肢着地,暴睛呲牙,弓身摆出便于奔跑进攻的架势。
而它们的眼珠子,是全白的。
唐梨只觉一股寒风贯穿了脊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十几日前,天枢城地宫,那枚花瓣化为流光进入她额间的胎记。残魂入体,在她的精神领域中躁动,大有反客为主、鸠占鹊巢之势。
为了压制那缕残魂,她全身的血液好似沸腾了,狂突奔流,冲击着她的心神,杀戮的本能眼看着就要盖过理智。
她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却不甘在丧失心智的状态下杀人。然而她的身体已不受自身控制,高高举起纯净无垢的秋水剑,就像举起屠刀。
就在这当口,她猝然记起了千年间的前尘往事。宛央的记忆告诉她:不必杀,取得这些傀儡的本命精血,助他们摆脱皮囊之困,回到草木之形;
接下来发生的事,大概是被崔懿安一并抹去了大部分,她脑海中只留下断续而模糊的一幅幅残像:
层叠的人潮前赴后继地向她涌过来,迎接他们的是凌空挥舞出漂亮弧度的秋水剑,带着咒术的冰凌四散开,入肉的钝响竟如此美妙,宛如天籁。
阻她的人——不,傀儡,发出非人的、野兽似的吼叫,尽数仆地,横七竖八地叠在地宫的深黑岩石地面上。奇怪的是,他们的血不是红色,是透明或浅绿的汁液,有的还散发着清冽的芬香。
她提着剑,背着人,踩着尸堆,依着本能蹒跚地走向被毁的石梯,那里有一束黯淡的光线,从而来,投在地上成了一块模糊的光斑。
她伸出手去碰那道光时,裙角忽然被扯了扯。一低头,正对上一双眼睛,没有黑瞳仁,只有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
肩膀忽被人轻轻拍了一记,把她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丫头,脸色这么白?害怕?”
唐梨矢口否认:“没有。只是想到,将这漫山草木制成傀儡的手段,很熟悉,对不对?既然你能复活,只怕别人也能。”
别人——千年前,那位从南疆来的红衣魔女。她炮制木傀儡,公然挑战“木君”的威严,令想护佑子臣的宛央受众人猜疑;她在决战中使出分魂之术,欲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逼得宛央亦舍身分魂才将其封印。
青梧眼神渐冷,额边一根青筋突突直跳。他深呼吸几口,沉声道:“你不必多言。若真是如此,我定要手刃之!”
唐梨默默点头,扫了眼周围,叹气道:“可怜。”
只见百姓们面露惶恐,瑟缩着退后;人群里传来孩子的低声呜咽,却立刻被其他人死死捂住嘴。一直退到无路可退,有人开始哭喊着捶打一堵无形的墙,激出一圈圈光晕。
守谷的士兵横举长矛,抵在灵力墙上,矛尖发出一波刺眼的白光,霎时织成一张数百丈的网,不仅挡住了峡谷入口,更是将附近几个山头的出路一同阻断。
不知其厉害的激愤人群仍用拳头砸那光网,岂料白光刚一沾身,就如跗骨之蛆往皮肉里钻,外表看不出有何异样,然而中招的人皆跌倒在地,打滚挣扎,撕心裂肺地惨叫。
青梧见状,轻蔑地哼了声:“谁说白虎族英勇善战?一群色厉内荏的病猫!”
唐梨道:“你有工夫过无意义的嘴瘾,不如先帮帮这些腹背受敌的可怜人。”
就在这时,伺机已久的傀儡们高声嘶吼,齐齐从四周的山坡上狂奔着俯冲下来。
人群大乱,很多人不顾钻心的疼痛,不要命地一次次朝灵力墙上撞。忽又响起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竟是十几个壮年男子推倒一些落单的女人和半大孩子,堆在一块儿做垫脚石,企图从上方翻过去。
唐梨看了青梧一眼,拿出白玉柄:“我准备杀,你呢?”
青梧眸光幽暗,将她拽到身后:“不用你沾手。”
“你确定?这可有违宛央的仁义准则。”
“闭嘴!”
青梧说完,双臂伸展,微微仰头,本属于陶书天的清澈双眸迎着渐渐西移的太阳,映出一抹艳丽的光彩。
此时,冲在最前头的傀儡距离他仅有不到十步之遥。
他的瞳孔深处骤然喷出一道浓重的金光,将深邃幽黑的瞳仁染成金黄,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悠长吟啸。
听到这声长吟,唐梨瞬间怔住,霎时心潮澎湃——陶书天也曾一啸喝退汹涌的兽潮!
然而下一刻,她就想清楚了因果,心头浮现缕缕酸涩和失落:原来救她于危难的那声长啸,来自青梧,来自龙,这一高贵而强大的生灵。
龙吟声看似平缓,细听之下实则如一条底部礁石林立的大河,无数湍流暗藏其中,有万千变化。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施加于方圆百丈、墙东墙西一切有生命的活物上,不过,站在青梧身后的唐梨除外。
“啪!”,这是绿意尚存的墙东侧一棵老树细枝折断的脆响。
“哐啷啷——”,这是士兵们长矛脱手落地时互相碰撞的清响。
“啪啪啪——”,这是傀儡们摔得五体投地时发出的闷响。
鸦雀无声的,是在此等威压面前跪倒、大气都不敢出的数千百姓。
龙吟既出,万物震悚。
上一声龙吟在空谷间反复回荡,终远去不可闻。但紧接着又来了一声,这一次,音调变得高亢而尖利,很像用手指弹一块薄金属发出的振鸣。
与之一同变化的,是青梧金色眼瞳中的情绪,之前是俯瞰卑微蝼蚁的冷漠,现在是将蝼蚁碾死在脚下的漫不经心。
青梧两手收回胸前,结成一个印。
便有上百注水流从东来,不知汲取自多少条山间小溪。它们穿过灵力墙,在西边的天空中汇成一个巨大的水球。
水球中心出现一点耀眼的金光,渐渐扩散至整个球体,站在地面仰望,仿佛另一颗小小的太阳。
忽然,水球慢慢滚动起来,一场骤雨倾下,金色的雨水洒在赤身裸|体的傀儡身上。一具具身体立时如消气的皮袋一般瘪下去,成了两层软趴趴的皮,不多时,人皮亦被雨水侵蚀,化为一滩清水,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待清理完傀儡,空中的水球变为原先的一半大小。青梧突然转身,向峡谷口遥遥一指,水球顺着他的指引快速飞近,重重地轰击那片光网,金光顺着光网的纹路蔓延,发出滋滋声,逐渐将白光瓦解。
忽有风从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东边来,清新微凉,吹散了这边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跪地的人群愣愣地盯着一身威严、恍若神祇的青梧,神情不一:喜悦、敬畏、惊疑、惶恐、茫然……
青梧略微抬了抬下巴,对他们道:“生路已通,去吧。”
众人只觉全身一松,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顿时消失,但一时无人轻举妄动。
最先动作的,是那些被当作垫脚石的女人,她们抽泣着爬起,互相扶持,踏过横卧于地动弹不得的士兵,飞快地朝峡谷跑去,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向青梧投来最后一眼感激或警惕的目光后,数千人接二连三地走进了峡谷。
青梧闭眼轻叹了声,再睁开时,双眸已变回沉沉墨色。
“我们……咳咳咳……”
唐梨讶然地看着咳得弯腰捧心、眉头微皱的青梧,犹豫一瞬,还是抬手在他背后轻抚,帮忙顺气。
“怎么回事?逞强了?”可别作弄坏了陶书天的身体!
青梧大喘几口,见唐梨担忧又气恼的神色,轻易猜到她心中所想,笑了笑:“并未逞强,而是你那小情郎趁我分神收拾他们,醒了片刻,想夺回对这副身子的控制。”
唐梨正在拍他背的手一抖,停了下来,缓缓攥成了拳。
青梧直起身,感受到她极力克制的恨意,哂笑道:“没到还给他的时候,别急。走吧,我们也过去。”
唐梨不动,青梧不由分说地拉起她。
没走几步,唐梨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没必要走路,我的灵力恢复了六七成,可以构筑传输阵法。现在去哪里?”
青梧脚步一顿,颔首道:“也好。”
但他没让唐梨动手,自己轻轻一跺脚,四周天地灵气的流转为之一变,
唐梨清晰地感受到一脉灵气应召而来,在他们附近按照九遁阵的轨迹流动,这令她诧异又佩服:所谓符术、阵图,本质上是仿照世间万物运行之迹,而他竟然能直接驱使自然之力为己所用。
随后的情景她再熟悉不过,待眼前一片白茫茫消散后,她已置身于一座巍峨高山的脚下,隐匿在一处密林中。
高山上,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依山而建,楼宇层叠,主体以雪白的石头堆砌,饰以鲜亮的红瓦、朱阁。
“这是哪里?”唐梨问。
青梧回答:“白虎王庭。”
唐梨想起一事:“最后一片蓝莲花瓣,是不是在他们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