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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夜奔 他以后再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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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大抵有两种去处,一边烽火硝烟清醒地死去,一边金迷纸醉颓靡地活着。
北方仍旧笼罩着古国最后的安平与闲适,京都里的贵人们,倾其一生作着一个精致又糊涂的大梦,那梦里有鸦|片烟荼蘼的香气,美人脂粉的甜腻,世家的公子小姐们上着教会学院,整日留连于聚会和慈善场所。
而军匪横行的西南,政权更迭了好几轮,最终还是轮到了手段最狠戾的陆家。
这几日北平城里新闻不断。
一则是南边的土匪头子们反了,连夜烧了司令官前线军营的粮草,又上了山头,仗着天险在林子里打游击,陈司令眼见着就要倒台。
二则是顾家小公子顾书默丢了,有传闻说,在顾书默失踪之前,他曾请求废除与司令家的婚约。
这两个消息一起沸沸扬扬地传起来,举城都说顾书默高瞻远瞩,竟早早地看出了陈家是纸糊的老虎,不值得结亲。
还有人猜测,顾书默之所以会失踪,很可能是陈家觉得脸上无光,将人掳走了。
而此时,被“掳走”的顾书默却坐在陆戎身边——他在陈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去提退亲,自然是被族老严词拒绝了,陆戎原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没想到那个最是谨慎的顾少爷竟然主动告诉他:“陆戎,你带我逃了吧。”
他和陆戎私奔了。
私奔是两个瑰丽的字眼,话本子里不都是那样写的吗?
三十里路尘,八百里月光。
他和他奔赴一场未知。
因着这个想法,顾书默总是觉得心悸又浪漫。
土匪寨子里最有手段的几位长老连夜北上,准备迎陆戎返程主持大事,他们料想中少寨主应该是骨瘦如柴饱受风霜,但是还应该保存闻鸡起舞卧薪尝胆的锐气。
但当这一群长老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找到了少寨主时,怒放的心花瞬间枯萎。
这不争气的混小子竟然拉着一个小白脸在逛窑子!还手把手给那个小白脸喂酒?
可是少寨主以前可是个上阵扛枪下场拿刀的狠人啊……
布置华丽的房间里铺着厚厚的一层波斯绒地毯,乌沉香的味道萦绕一室,带着虔诚又甜腻的香火气,逐渐将房间里的温度升了起来,几要起火。
顾书默双手捧着甜酒,半趴在红木酒桌上,微微抿上一口,又孩子气地将杯子衔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扭扭头,自娱自乐地很是到位。
门外脂粉气浓郁,环肥燕瘦,美人歌舞,他们已出了北平城,正是南下的途中。
自从那日顾书默向陆戎挑明了心意,索性连高冷的架子也不端着了,陆戎才慢慢缓过劲来:这朵享誉全北平的小白莲,实际上比谁都能闹腾。
顾书默私底下黏人黏到不行,一到人堆里就比谁都能端庄自持;饮食极是素淡,却偏爱甜点,只要后厨新采买了什么点心,一定能一天|朝厨房跑无数次,就为了眼巴巴地看上两眼。
陆戎闲来无趣,索性就顺着他的性子,饶是他没有真心,可是骗得别人的真心,也着实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
陆戎坐在他对面,给顾书默的酒杯续上酒,本来伺候在房间里的女人都被遣了出去,顾书默被他一杯酒接一杯酒地喂着,不一会儿就醉得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他均匀的呼吸声,衬着一室寂静,愈发显得凉薄。陆戎冷眼瞧着,一双眼睛里是三分促狭七分好笑。
“事情都办好了?”他头也不回,仿佛就是对着身后的黑暗无心问了一句。
满头黑线的土匪黑着脸从阴影里站出来,男人一脸凶相,眉目间是杀伐沉淀下来的老辣与凛冽,说话都带着一股野气:“小三爷,西南那边基本上安定下来了,部队上是留不下去了,兄弟们都等你回寨子里,说得上话的人都散在外面,现在那些新起来的痞子也敢和咱们道上的人抢生意!您要是再不回去……”
“那就让他们再多跳几天,我好看看戏。”陆戎把玩着手中空了的杯盏,对身后的土匪挥挥手。
土匪神色复杂地看一眼顾书默,总觉得他们二人的气氛有些不对劲,终于没忍住跟陆戎说:“这个人,要带回去吗?”
陆戎瞥他一眼:“一个小玩意儿罢了,带回去麻烦。”
“三爷,若不将他带走,那就断不能留他活口,他跟陈家有婚约,虽说现在姓陈的已经成不了火候了,但难保他不会借着顾家的势力东山再起!”土匪对着顾书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说的严肃,陆戎却像是听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姓陈的不足为惧,毕竟,死人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的。”
“那个姓陈的,爷要亲手宰了他。”陆戎眼中是不假掩饰的嗜血,而后他抚摸着顾书默的头发,语气混着古怪的暧昧:“至于他嘛,他以后再不可能娶妻了。”
这房间中暖气实在过分地沉闷,他扯了扯衣领,盘襟的扣子敞开,露出肌肉精干的半片胸膛:“外面候着去,等爷完事。”
长老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的顾书默,迟疑了半晌,还是觉得土匪该有土匪的直白:“三爷,您不会……”
陆戎神色暧昧地上前将顾书默打横抱起,长老识相地退出去,门扉掩上的时候,隐约听见陆戎的声音沾着凉意传来:“玩玩而已,出去。”
那声音实在压抑着太多警告和危险的意味,土匪连忙眼观口鼻关心地关紧了门。
所有人都知道陆戎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那晚房间里传出的声音还是让人头皮发麻。
那小少爷开始还挣扎着摔了茶盏,不多时却像是要断气了一般哭泣着哀求,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听得到细碎的呜咽,像是被人恶趣味地捂住了嘴巴,连哭都哭不出来。
顾书默起初以为陆戎在逗他玩,软软地迎上去,在他怀里意识不清地说着什么时候拜堂成亲的事情。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迟了,他只能惊慌地叫着陆戎的名字,却被陆戎慢条斯理地按下去。
酒精把他的意识消磨的所剩无几,陆戎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海水涌来,断断续续……冷漠又凉薄……
“少爷,这些事情,你不是都学会了吗?”
“什么?呵……顾书默,你是真蠢假蠢?我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咱们少爷还以为我喜欢你呢?”
“呼……你看你,天生就是伺候男人的货色……”
不是的……他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日头西斜,血一般的云彩氤氲开来,滴在天幕上,终究烧成末世般的日暮景象,顾书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体能感受到的只有没顶的刺痛,到最后或已麻木,只剩死灰一般的心静。
“为什么?”顾书默咬着下唇,失了血色的唇无果地问着。
“为什么?”陆戎冷着神色看着顾书默,没了那三分戏谑的伪装,眼底的狠戾与杀意将眼睛都冲得泛红,愈发像一头要择人而嗜的野兽。“没什么为什么,你招惹错了人,就该受到惩罚。你这么蠢,这世道又太坏,出了北平城你活不过半日,倒不如爷来教教你,何为人心不古……”
“你接近我,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情吗?”
“我可没接近你,是你送上门来的。”
“我不喜欢你了。”顾书默的声音实在太小,又或者这太不像他能说出的话,陆戎一时没听清楚。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眼中的顾书默实在是个逆来顺受到极致的人,以至于这句夹着啜泣却又极其笃定的话传来时,陆戎下意识低头想确定一下这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顾书默。
顾书默眼角发红,雾蒙蒙的眼睛里是被欺负惨了的水光,苍白的胳膊遮住小半张脸,却还是有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我讨厌你。”
这句话却过分平静,颇有心如死灰后的波澜不惊。
陆戎心口隐隐揪紧,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中流淌过,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没了,于是接下来的话也颇是沾了迟疑:“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很高兴,你终于发现了。”
像是刻意刁难,那一瞬间,陆戎心中所有龌龊的想法一瞬间涌上来,他想看顾书默难堪,想看他哭泣,想看他满怀希冀却被打碎的样子,又或者是在和什么东西赌气,陆戎再控制不住自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让顾书默所有的担忧都成真。
耿耿银河欲曙天,凌晨时分,陆戎阴沉着脸从房间中走出来,候在外面的长老试探性地问他:“小三爷,里面那人,需要帮您处理掉吗?”
“你动他试试看。”陆戎一双眼睛冰凉地像是要杀人,一行人连忙闭嘴,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开始赶路。
星子如陈,松涛浩荡,万里莽原上星星点点的流民篝火,又是一个乱世的开端。
北平后来多了一项谈资,说是顾家小少爷找到了。
只是回府时生了一场重病,这病又急又凶,病的快要死了,顾家人却对这个昔日的宝贝子孙不甚上心,颇有想顺水推舟任由他病死的苗头,只是顾书默大抵命不该绝,最终竟然还是活了下来。
关于这急症的缘由,顾家人却三缄其口,只是病愈之后,顾书默极少在外露面,渐渐北平又有了新的少年权贵,连顾书默这个名字都变得可有可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