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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压寨夫人 是要压寨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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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夏日的夜里仍然带着太阳的余温,空气中充满了氤氲的青草味道,地上萤火虫划破夜色,天空苍穹之河闪闪流动,皎白月光映衬着一张苍白的脸,一身白衣的少年在密林中奔跑,身后是马蹄哒哒踏地的声音,间杂着一两声落在他身侧的枪响。
那少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跑中偶尔回头,纤长的睫毛上沾着凉夜的雾气,竟然能盛住露水,许是这般情态刺激了身后的追兵,那些马蹄声听着近了些,不再是逗弄猎物的不急不慢,逐渐在他身旁环绕收紧,形成一个包围圈。
太近了,近得他甚至能感受到骏马鼻息喷在脸上的温热。
他一身白衣,明显是吊丧的装扮,稍长的头发湿漉漉地沾在脖子上,乍一看竟比女人还美上三分。
“还跑吗?小美人?”为首的土匪一脸猥琐的笑,手中的马鞭抽在他身旁的草地上,激起的草屑引起了少年的一阵咳嗽。
“啧啧,竟然还是个美人灯儿啊?还是别跑了,白费力气,哥哥们看着心疼。”那群人嘴里不干不净,净说些猥琐下流的荤话。
被包围在中间的少年清瘦过分,明明是弱不禁风的身段,眼睛里却藏着锐气,一副宁死不折腰的样子。
那群土匪猫捉老鼠一样地围着他吹口哨:“呦,脾气这么大?”
有人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妈的磨磨唧唧半天,你照腿给他一枪,看他还跑吗?”
少年被他们的话吓到了,转身想逃,却有一颗子弹擦着腿过去,虽然准头不够没打进肉里,却也擦破一片皮,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原地。
“这不就跑不了了吗?”
眼见那群人渐行渐近,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刀来,闭上了眼睛。
君子宁折不弯,他不受这种羞辱。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枪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大片大片的血腥味里,有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渐行渐近,那个人在他面前驻足良久像是在仔细打量些什么:“女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里是懵懵懂懂的劫后余生。旋即手里的刀被夺了去,腰上一股大力,下一刻天旋地转,竟已被抱在了马上。
他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腿上伤口疼痛,他下意识就要挣扎,却被抱得更紧,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满是调笑:“小姐莫要挣扎,从马上掉下去了,爷可不再救你一遍。”
马蹄声嘈杂中,夹着一群人放肆的笑声,一个人在附近问:“寨主,你这样可就不仗义了!兄弟们花了好大功夫才从东寨的狼崽子手里给你抢了个女人,是要留着当压寨夫人的,你可千万别真把人弄丢了!”
“你他妈满嘴乱跑什么火车呢?你看寨主宝贝嫂子的样子,像是舍得吗?”另一个男人回了一句,骑在马上的马匪笑的愈发猖狂。
这本就是打趣的话,任谁都没往心上去。
少年却朝上看,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那个人轮廓极是深邃,英俊的眉眼不羁地上扬着,饶是夜色里,也感觉得到这个人灼热的目光。
男人正对上他的眼睛,顿了两秒,旋即那个痞子笑不出来了。
他怀里这人有副好皮相,长眉细眼,淡色的薄唇,下巴尖削,本来清清雅雅一副面貌,偏生在右眼角一颗红色的痣,平生几许妖孽,漂亮的有些孱弱。
这张脸他在梦中见过千百次。
“顾书默?”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他竟然觉得血液都涌向了心口,一种难言的感觉奔袭而上,扯得他呼吸发紧。
是顾书默吗?他其实也没那么确定。
他记得的是五年前温润如玉的小公子,可眼前这个人却像个妖精,一张脸白的失了血色,淡色的唇隐隐透着紫,像是病入膏肓。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懵懵懂懂地抬眼瞧他,明显早就把他忘干净了,疑惑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
几个寨子里的土匪忍不住接腔:“怎么着,这还是个故人不是?”
“故人。”陆戎毫不客气地打量他,他长了张生人勿近的脸,穿着一身黑色短打,上衣衣领随意地敞开着,露出大片结实的肌肉,顾书默被他充满侵略性的外表吓到了,挣扎的时候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痛混带着恐惧一齐袭来,眼泪终于不受控制。
哭也不出声,只是咬着唇,将本就凉薄的唇瓣咬的发白,眼角通红,雾蒙蒙一片。
他隐约觉得面前这土匪话里有话,可他确实不认识他,这些年他身体愈发不好,太平日子里还能借药物温养着,可是在乱世,哪儿有那么多好东西再朝他身上堆。
民国二十六年(1937),举国动荡,战火已然在沿海烧的如火如荼,西南腹地却仍旧平安,上海苏州接连沦陷之后,大批的难民涌入西南腹地,这片土地终于也不能苟延残喘装作一副盛世安平模样,路上随处可见尸殍饿骨,散兵游勇趁乱抢劫的事情也是常有。
后来连苏州也沦陷了,他家被抢了个干净,顾老爷也被流弹打死,剩他一个人半夜里跟着流民一起逃难到了西南腹地。
险山恶水的,遇上一群土匪,想来也是躲不掉的事情。
现在又来了个看上去与他有过节的土匪,顾书默早听说过西南的这些土匪都是些什么狠角色,他害怕自己又有什么行差踏错惹得眼前这个男人生气,于是只一个劲地低头。
早知道刚才就该装哑巴的。
旁边看好戏的土匪们吹着口哨,嬉皮笑脸地朝顾书默打趣:“小嫂子怎么还哭上了?咱寨主好歹也算是一表人才啊!你有什么不称心的?”
陆戎原还想继续逗逗他,见他委屈模样,就要出口的那些话突然都打住了,愈发觉得属下们的声音刺耳,朝他们呸了一口:“都给爷闭嘴!”
他这句话说的狠,下属们放肆惯了,听他上了脾气也不在意,倒是顾书默微微发起抖来。
陆戎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想哄他放松点。
其实他并不在意顾书默是不是真的忘记自己了,他甚至觉得,顾书默忘记了也好,毕竟他答应过顾书默要活出个人样,可最后还是当了土匪。
他还记得顾书默那句有缘再见,果然,他们是有缘分的,不然这偌大的一个中国,顾书默怎么就落到了他的地盘上?
现在这个人可算是落在他手里了,不是高高在上的少爷,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救命恩人,只是个逃难南下的无名小卒。
他有的是机会来重新认识他。
陆戎眸色一暗,声音放轻:“你别怕,我叫陆戎,刚才欺负你的人已经被处理了,你现在很安全。”
顾书默不说话,陆戎见他不那么抵触了,又施施然补充道:“你不认得我,我可认识你,顾书默,你和爷可是有婚约的。”
陆戎的那群兄弟都是阅人无数的人精,眼睛再瞎也不至于把个男人看做女人,心里明镜儿似的——他们寨主在调戏那个小白脸呢!
周围又是一阵口哨声。
陆戎笑眯眯地瞧着顾书默:“你们家收过我的聘礼,爷还专门去苏州相看过你呢,顾小姐怎么翻脸不认人呢?”
“你才是女人!”顾书默的脸涨得通红,自然感觉到了陆戎直直打过来的目光,有些无奈地咳了两声,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我们顾家压根没有什么姊妹,我也不曾订过婚约。抱歉,怕不能给你做夫人了。”
顾书默把声音放的很轻,软软糯糯地钻进耳朵里,挠的人心头发颤,甚至带了三分愧疚,但却干净的让人心生敬畏,顾书默审时度势,觉得现在自己孤身无助,不能和这帮莽夫硬碰硬,还是得装可怜。
令他疑惑的是,听到这句话,土匪并没有太大惊愕,只是沉默了片刻,将他更仔细地打量一番,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随后又挑唇笑的邪气,再开口语气愈发认真:“我希望你认清现实,你都这把年纪了,就不要开口闭口女孩了,你已经是个女人了......”
“......我!是!男!人!”顾书默觉得自己刚刚瞎了眼才觉得这个男人很有压迫感,这简直就是个大写的傻子!顾书默觉得多说无益,果断地把陆戎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前:“你摸。”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陆戎当真伸手朝顾书默胸口捏捏,憋笑憋得差点从马上滚下去。
“哦,原来你不是女人啊。”
顾书默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安全了,谁知下一秒陆戎又反问他:“谁说压寨夫人只能是女人了?”
“啊?”
陆戎有心逗他:“爷向来荤素不忌,求亲嘛,对人不对事,我当年相中的就是你这张脸,这个人。你们读书人管这叫什么来着?对!这叫一见钟情!”
顾书默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这个土匪头子明显是在诳自己!
一旁的小弟们明显都支棱着耳朵听自家寨主和美人聊天,闻言赶紧帮腔:“这是寨主的山头,是要压寨夫人还是压寨少爷,自然是寨主说了算!”
另一个声音狂笑:“我说怎么胸平成这样!哈哈咱们黑灯瞎火没看清楚,把个男人扛回来了!”
顾书默再次慌了神,想挣扎却被陆戎箍得紧紧的,二话不说就对着他的胳膊招呼下去,陆戎吸了一口冷气,像是动怒又像是开心地说:“若是见血了,爷可是要你赔的。”
危险的感觉扑面而来,还没等顾书默反应过来,就被咬在了后颈之上,那里神经极其敏感,顾书默几乎是下意识地哽咽一声,陆戎兴奋地拉紧了缰绳,马背颠簸,他凑在顾书默耳边轻浮道:“再乱动,就咬耳朵。”
“混蛋!你耍流氓!”顾书默的脸腾地红遍,到底是个娇少爷,怎么比得上不怎么要脸的山大王。
陆戎看他恼羞成怒,竟然笑了起来,快鞭打马,马吃疼跑的快了起来,一道痞气的声音传的极远:“回去拜堂喽!”
松涛起伏,四野辽阔,那是鲜衣怒马,最好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