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前缘 我买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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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冬春交接的时节，一层薄雪仍将苏州城裹得半隐半露，寒气被惨淡的日头一照，愈发冷的刺骨，清晨的大街上车水马龙，叫卖声半点没因为寒意停下来。
一顶素色的轿子正不徐不疾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众人认得，这是顾家小少爷的轿子，自入冬以来顾老爷生了病，就都是顾少爷代替他去店里看账，顾书默身子弱，此刻正闭着眼睛养神，却被甩出一个趔趄，轿子很是摇晃了一阵。
车夫问了顾书默一句安，向外斥责道：“这么大的马车瞧不见吗？撞坏了我家少爷，抓你们吃官司！”
马车对面两个彪形大汉忙不迭地赔笑道歉，像是要给车夫一个说法一样，把一个少年狠狠地踹倒在地上，少年吐出一口血沫，一个翻滚避开了随即而来的拳头，半跪着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又被一脚踩在了地上：“要不是老子给你一口饭吃，你他妈早死在山沟里了，还想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顾书默撩了帘子的一角看出去，不远处圈着一圈铁制的围栏，栅栏里圈着的“货物”，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孩子们嘴里都塞着布条，被堵得严严实实，眼睛却无一例外地看向这个挨打的少年。
民国二十一年（1932），饶是前清已经灭亡，但是买卖劳动力的人还是大有人在，年岁不辜，战乱频发，流民的孩子被骗或是被抢地成了贩卖对象，这种事情在集市上屡见不鲜，顾书默只冷漠地看了那被打的少年一眼，便准备放下帘幕。
就在他垂眸的那一刹那，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顾书默将车帘拉的极低，从正面绝对没人能看见他，但那被打的少年此刻被打的趴在地上，一双眼睛撇过来，正正对上。
那双眼睛实在太傲，藏着不甘与火星，像是志怪小说中张牙舞爪的怪物，马上就要择人而噬。
许是隆冬寒意顺着缝隙漏了进来，身体被那股火气一激，每个毛孔都骤然收紧，竟然是莫名的心悸。
顾书默瞬间就忘了放下帘子，怔怔看着那少年。
那少年看见他，也有片刻的怔愣，他下意识地抹掉了唇角的血，想扶着地面爬起来，却又被一脚踹在肚子上，只能拱着背拿胳膊护着头，却再不肯朝顾书默的方向看了。
那几个男人雨点般的拳头砸在少年的身上，少年死死地咬住唇角，眼神凉的像是要杀人。一个男人揪住少年的衣领，将他狠狠朝矮墙上一砸，墙角粗砾的石块棱角撞在了少年后背上，骨头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碰响。
那个壮汉顺手又是一拳向少年面上砸去，少年却一手扶着墙壁撑着站了起来，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扑出去，右手握了男人的手腕，谈不上技巧就只是蛮力，竟然生生折断了男人的右手腕，那个人疼得后退几步，抱着手开始鬼哭狼嚎。
别说是那上一秒还对他拳脚相加的壮汉，就连旁边围观的路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少年的力气终于耗尽了，几乎是靠着矮墙滑坐下来，温热的血缠着头发从额头流下，化了眼角残雪，少年拿手一抹，那双凉的要结冰的眸子里又染了滚烫的血，凶煞逼人，喉咙里卡着血块，连带着声音都沙哑：“你们到底行不行啊？弄死个人都这么慢，要不换我给你打个样？”
“老子非揍死你！”另一个彪形大汉气急败坏地要去打他，却有一道声音道了声：“请慢。”
很温柔的嗓音，清声玉质，并不大声，却让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大汉还想嚎谁敢拦他他废了谁，却又听见那轿辇里压抑的几声咳嗽，竟是说不出的清雅。轿中人平了平气息，又道：“在下顾书默，想与先生做个买卖。”
这个名字像是沾着魔力，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了呼吸，嘈杂的市集就这样安静下来，只剩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在静谧中流动，不远处院落一枝料峭红梅压了白雪，咔哒一声从青灰色的砖墙上落在地上。
在苏州城内，几乎所有人都听过顾书默的名字，他家世代从商，顾老爷老年得子，把顾书默放在绮罗堆里抓阄，他瞧着琳琅满目的玉器古玩，拿起了一本书。他十岁那年便能与前清的举人辩得有来有回，惹得举人老爷频频叹息，说他当是探花郎的资质，可惜没赶上好时候。
顾书默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回了举人一首对联：“八国裂土儒冠误，赚得头白一探花。”举人听完面有愧色，说他虽是书生，却有铮铮风骨。
万众瞩目中，那帘幕终于掀了起来。
生得好，顾家小少爷，当真是生得太好了。
顾书默像是畏寒，小半张脸埋在大氅的毛围领里，长眉细眼，淡色薄唇，下巴尖削，面上却尚带着几许未褪的婴儿肥。
本来清清雅雅一副面貌，偏生在右眼睑一颗红色的痣，平生几许妖孽，生生将这张脸定格在了雌雄莫辨的年纪，漂亮的有些孱弱了。
跟在顾书默身后的仆人将几张银票给了那大汉，大汉脸上的凶相尚未褪尽，又下意识地点头哈腰，转换的不到位，倒是定格在了一幅颇显滑稽的表情上，顾书默下意识就笑了出来：“够不够？”
顾书默指着少年问道，他笑的时候低眉敛目，露出一角尖尖细细的小虎牙。
“够，绝对够......但这是个说不通的贱骨头，小少爷您买他不划算，我这还有上好的货色，都很听话......”那大汉还在喋喋不休，顾书默却再不理会他。
靠在墙上的少年紧紧盯着顾书默，将顾书默脸上的笑意和对大汉那抹稍纵即逝的不屑尽收眼底，他不知道顾书默是什么意思，只能警惕地瞧着他向自己走近，始终不发一言。
那股触电般的感觉还笼罩着顾书默，他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紧张混杂着兴奋，逐渐喧嚣成了不可知，他半蹲下来，微微侧头打量着少年。
少年身上是半干的血和泥泞的残土，他那张脸上满是污垢，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穿着破衣烂衫，斜倚在半壁青灰色的矮墙上，衬着街角一树血一般的寒梅，这幅画从此烙印在顾书默脑海深处，再不消散。
少年双冰凉至极的眸子含着防备，血从额上落下，却仍旧仰着头，半点不折腰的模样。
顾书默觉得自己有必要救下他，为了少年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他已经很少看见有人拥有这样一双眼睛，往来的人流低眉顺目，他们的眼睛不会像野兽一般，欲望和野心都昭昭明明。
“我买下你。”顾书默递给他一张手帕，示意他擦擦额头的血：“你自由了。”
“陆戎。”少年没敢去接，他觉得自己脏得很，怕弄脏了顾书默，回话时又咬了舌头，笨拙得很。
顾书默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声“啊？”了一句，也不管少年满身的血污有多狼狈，就朝他靠近，几乎要附在他耳边问：“什么？”
少年却没敢再重复自己的名字，他只是诚惶诚恐地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心里想着这个人可真好看，像是玉雕出来的一样好看，比山里最好看的姑娘还要好看：“谢谢你！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一定报答你。”
顾书默笑着摇摇头，起身掸掉衣角的细尘，把手帕塞进他怀里：“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有缘再见吧。”
语毕，侍从就扶着他上了马车，少年愣在原地，怔怔地盯着那个方向，直到连车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终于想起来问：“他是谁家的姑娘？”
围观的群众闻言大笑：“嚯！好大一个睁眼瞎！”
一个大娘见他可怜，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小伙子，你瞧仔细了，那分明是个少爷。顾家小公子，顾书默！”
少年怔怔地捧着那张手帕，看见手帕的角落果然绣着两个字，他不识字，但却珍而重之地摩挲着丝线的纹路，说念那个名字：“顾书默，顾书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前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