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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   白泽听到铜铃的声音时,以为是心神不宁引起的幻觉,随御武将军走了几步,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决意回参虚宫看看。

      “去吧,有什么事比血亲更重要的。”御武将军很是随和的一笑。

      不料,他刚一拂袖落在温泉边,就看到那女仙娥气喘吁吁地从泉水里爬出来。

      灰褐色瞳眸如古井幽深,倏然一沉,方才压抑的隐隐担忧瞬间爆发。

      便是连息泽都寒凉如霜,月光下,他面孔深邃,一向的温润竟是化作满身戾气,白袍凛冽在喑哑风中,瑟瑟如刀剑之影,哪里还有一点温和无害,将那凌乱的仙娥震慑地不敢再挪动半步。

      有些心情,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只见他连仙障都未布好便纵身一跃,涟漪尚未平息,他颀长身影便顷刻破水而出,激起梵铃一阵局促声响,划过了星河。

      怀中多了一个女子,秀眉微微拢起,脸色苍白,脖颈上还有一圈浅褐色的印记,他眉头紧锁,眸色深沉,将身上的白袍卸下披在她身上,伸手去探她息泽,确定无碍之后才缓缓柔和了眼角眉梢的戾气。

      正要抱着她往屋里跨,脚步一顿,他转身,挡住了一片灯火,忽然想起……似乎有个东西没处理。

      潼茗得了令赶到时,看到的便是白泽紧皱眉头,脸色如吃了莲心般难看,抱着流光从温泉中往殿内跨。

      再一转头,那个不知犯了什么事的仙娥趴在地上鬼哭狼嚎……低头看去,居然已经断了一双手,血淋淋的,实在狰狞可怖。

      潼茗心中的神君,是风月,亦是霜雪,他应是这六界外的一片清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切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心神。

      他从未见过神君那样不掩戾气的神情。

      就像是一块碎裂的软玉,星零中渗出锋芒寒光。

      “你犯了什么事?”潼茗笑地有些恶劣,玩味的摸着下巴,走向那个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的仙娥。

      没看清来者,她还以为是公主派来的援军,用胳膊肘拖着身子往他脚边靠去:“救我!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是神君……我也不知道神君怎么会突然回来了!是神君救了那贱蹄子!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潼茗一愣,待明白过来她口中的“贱蹄子”指的是流光那丫头事,扶着额头低声笑起来:“我觉得神君好像罚的不够重呢~”

      “啊?”她迷茫地抬头,眼神中写满惊慌。

      不待她看清,那把剑便直直的-穿过了她的脚腕,瞬间血光四溢,紧接着又是一声划破长空的惨叫。

      “你再叫的大声一点,惊动天界,你就可以死的很风光了。”潼茗很是嫌恶的拔出剑来,探进泉水里搅了搅,待污血散尽,才满意的收剑转身,往殿内踱去。

      ——

      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那记忆就像一潭枯井,明知那是井,近看却一无所有。

       有一种迫切的希望,令她只想快点想起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司命星君又在她梦里出现了,山林深处,满地是萧瑟荒草,没有半点青翠生机。

      这些日子,那个白发老人总是在她梦里出现,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

      雾气缭绕之间,那老头坐在一只千年老乌龟身上,一身的酒气,连斑白胡须上都沾满了酒香,见来是流光,眯着一双眼睛看了半天,恍然大悟般用拐杖锤了锤地,仿佛怪罪自己有眼无珠般捶胸顿足地大呼道:“小流光!”

       “……”

       流光无言,不动声色看了眼他身后堆积成山的酒坛,默默否定了往日他在她心中翩翩上仙,衣冠楚楚的老者模样。

      “您老人家是不是把旁人的苦难都给安到我头上来了?”流光百无聊赖的用手抠着梅花瓣,待到指甲缝隙里藏满了花汁再用另一只手掐掉,如此反复,纵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她有多无聊,只见她十分怅然地一叹:“怎么天天有人不是要害我就是要杀我……”

      司命星君也是按命格行事,这梨花仙儿命格如此,他也改变不了。

      “这个一时半会还未可知,只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哈哈哈哈……”司命星君捻着眉须,笑地一脸干涩,十分不诚恳不确定不走心。

      流光也抬眼看他:“别诓我了。”

      司命偏头一叹,腹诽了一句“怎么这个时候这么聪明”。

      流光做梦做的实在有点多,有时如庄周梦蝶,她也分不清梦境是现实,还是现实是梦境。

      流光拍拍衣袖站起来,碧波流转间,亭旁枯萎凋零十多年的老桃树,又重新直立了起来,枝桠轻轻探向远方,似要触及云卷,一朵朵桃花争相绽放,携带着一身桃香,将一片死寂晕染做了那繁花似锦的世外桃源。

      “怎么……”流光惊诧地看向原该坐在老乌龟身上的司命,下半句话还没吐出口,便在那苍翠生机映入眼帘时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只是方才仍在那一处的酒坛、司命星君,就连那石案台阶,也都化作一阵青烟,风过而散,似水无痕。

      不知如何出梦。

      ——

      黑暗被撕开了口子,一丝一缕光芒都弥足珍贵。

      白泽正要伸手去探流光的额头,只见她扭捏地往床榻里缩了缩,也不恼不怒,极耐心轻柔地将她揽回来,触手竟是一片温凉,旁若无人地蹙了蹙眉:“着风寒了。”

      潼茗目瞪口呆地移开了视线,看向在旁边哭哭啼啼喊冤的那个始作俑者和她身前面面相觑的天帝天后。

      不知何时,参虚宫竟已站满了人。

      也难为明日还要举办婚宴,这一闹半个天宫的人都来了,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孽障,好端端的去招惹人家做什么。”天后见该来的差不多都到齐了了,作势扬手要打珑息,被身旁天帝深情脉脉地拉住,一派和煦:“唉,你先别急,听她解释。”

      众人侧目,纷纷竖起了耳朵。

      “女儿只是……”珑息抽噎着,泣不成声,仿佛刚才要丢了小命的人是她似的:“女儿只是想去那温泉沐浴更衣,便指了茯苓过去瞧一瞧,怎知她几时入了魔道,这一瞧竟要将流光妹妹的命取了。女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着,又梨花带雨地从袖中扯出一个绢帕来掩面。

      哭的那叫一个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潼茗看到这里,已经十分想鼓掌,觉得这一家三口不下凡唱戏十分可惜。

      “况且,那流光本是个游离六界之外的散仙,何须为她这么大动干戈的……”她一边哭着,一边还时不时捂着胸口,万般娇柔地蹙一蹙眉。

      “这……”天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坐在卧榻之侧的白泽,又好像有些犹豫地看向珑息:“天帝不原谅你,那便是母后,也无能为力啊。”

      此时白泽正替流光掖了掖被角,转过头来时,满眼寒凉。

      屋内寂静了一会,天帝才忙不迭出来圆场: “既然珑息如此说,可想而知那女奴实在居心叵测,竟伤了白泽神君的侍童,还要栽赃嫁祸给公主,实在可恨,快去把那奴才焚了堕入轮回中去,也好洗一洗咱们珑息的冤屈。”

      这话看似是对他身旁侍从说的,却是在明里暗里提醒白泽,该翻篇了。

      自白泽涅槃以来,居六界神尊之位,据蓬莱一方,多年来甚至可与天宫分庭抗礼,只是白泽一向厌战,时不时与天宫来个友好会晤什么的,便一直相安无事。

      不过天帝似乎已经忘了,在和交之前,是怎么跪在白泽面前苦苦求饶的。

      而此时,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神尊仍是坐在那里,青丝垂散,眼底阴霾深沉,静默无言。

      珑息从前对付鹞英时也没遭受过这样的待遇,感到自己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般,抽噎地更厉害了:“谢父皇明察。”

      “明察?”

      一声讥笑,打破了整个大殿内的气场平衡,使所有人都不由地往床榻的方向看去。

      他已起身走来,衣袂无风自飘,脚下的梵铃声如咒,只是这样一声声响着,就让天帝咽了口口水。

      “天君记性果真衰弱至此?”他俯身与他平视,灰褐色的瞳眸中倒映出天帝有些灰白的脸色。

      “天君不要忘了,我从未对天界俯首称臣。”他缓缓地说:“难道我的人在天界受了害,却不需要过问我了?”

      “还是天君不惜为了一个公主与蓬莱反目?”白泽浅笑,此刻却是气场凌厉,教人不敢逼视。

      那一眼,惊心动魄。

      天帝脸色煞白:“你……”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反身一旋,广袖轻扬,伴随一声长剑出鞘喑哑嘶鸣,白衣裙袂如杨花翩翾,似白浪涛涛,待风缓缓落定时,那剑器寒光刺目,潼茗才发觉自己手中只剩下剑鞘了。

      而那剑尖,直指珑息。

      众人皆是惊愕神色,只是有的白了脸,有的一脸兴奋。

      这公主委实不得人心。

      珑息比天帝天后反应还要快些,前一刻还哭啼着,下一瞬便戛然而止,浑身瘫软地顺着剑身往那人身上看,除了震惊,还有失望。

      花容失色,珠钗步摇散落一地:“你竟拿剑指我,是想替那丫头报仇么?”

      声音颤抖着:“白泽,我与你相识万年,敌不过一个一无是处的丫头片子?我竟是哪点不如她,教你一改性情,不惜与我刀剑相向。”

      她已全不顾自己在说什么了。

      或者说,是变相承认了罪行。

      殿内又是一片唏嘘。

      “一改性情?”他说,眼中波澜不惊:“公主还记不记得,两万年前青苍观上,那个提剑来取你性命的人?”

      见她脸色惨白,他继续开口。

      “公主以为当年若是鹞英不来阻拦,你还能站在这里?”他走近一步,剑尖已经开始淌出涓涓流血:“公主应当去问问你父皇,什么叫一改性情。”

      他是刀尖嗜血的神尊,怎么可能真如看起来那样一尘不染。

      那年三十万魔军兵临城下,她却为了一颗龙珠擅自挪动阵法,引兵入城。

      若他不说,她真的快忘记,那个提着剑来取她性命的人,带着满身戾气,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

      点到即止,即便伤口正好避开要害,却也触目惊心,染红了珑息肩头衣衫,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剑鞘中,只余地上几滴鲜红。

      “但愿公主谨记教训。”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看向天帝,淡淡开口:“若非您在此处,我会剥了她的皮。”

      言下之意大概就是:我已经给你面子了。

      天帝怎么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当即黑着脸点头,这才伸手去扶珑息。

      天后自那次的事后,便对白泽有些惧意,这些年总算好一些,只如今,在触到他逆鳞之后,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一边抱着珑息,一边惴惴地喘着气。

      “快走,快回幽兰殿!”

      她一声令下,乌泱泱一大群人便簇拥着那面色苍白的公主出了参虚宫,带走了一片嘈杂。

      天帝在原地静默地站了一会,终于还是踱步离去,行至门口,不由朝白泽的背影望了一眼,轻声叹气。

      那些年那些事,他果真不一样了。

      ——

      流光前半夜一直没睡好,断断续续的醒来,又总是浑浑噩噩的睡去。左翻了个身,觉得很不舒服,右翻了个身,还是觉得不大痛快。

      浑身上下跟燃了火似的,又闷热又难受,好像有人在她头上压了快大石头,胀疼得厉害。

      花灵之躯都是没有温度的,但凡身上有一点温热,便一定是生病了。

      正皱着鼻子,突然脸上贴来个冰凉玩意,有点粗糙,但实在是舒服得紧,这才缓缓舒展了眉头,难得安稳了些。

      那玩意却好像不愿安分待在她脸上,就要往回缩,流光迷迷糊糊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上去将那玩意抓住往怀里纳。

      居然力大无穷,挣脱不开……

      白泽无奈地摇摇头,拍她:“流光。”

      这个声音在流光听来如一道魔咒,眼皮一跳,猛然睁开时却发现自己手里正死死握着一只白皙手腕要往怀里带,顺着那双手一路看上去,那却不是那温文尔雅的白衣神君又是何人?

      她总觉得这画面十分眼熟。

      流光低头思忖了一下,心里赫然蹦出一个画面来:前几日看话本上说人间那胖员外也是这样拉着浣纱女的手往怀里带,凡人管这叫“轻薄”,而向来被轻薄的那一方,都应当娇嗔怒骂来着……

      她再看看白泽,怎么好像不太一样,腹诽道凡人写的书果然都不太老实。

      于是她讪讪地松开手来,把头往被褥里埋了埋,只留下两个眼睛在外面。

      “可是嗓子又痛了?”他托着腮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只是碍于她实在可怜,又觉得有些心疼。

      流光的嗓子受了伤难以开口说话,只好摇了摇头。

      白泽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你认真听我说几句话?”

      流光并没有拒绝的理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从被褥中探出姣好容颜。

      “流光,你可曾想过我若有一天羽化了,你要去哪里?”他语气轻柔,伸手替她拢去挡住目光的发丝,一点一滴,像化开的云雾。

      这句话很轻,比以往很多时候都要温柔,可流光心里好像打翻了哪一处的酸酒,一点都没有开心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仿佛西王母娘娘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后来她真的羽化了,她却没有什么反应。

      众人皆以为大悲无泪,其实只是她不会哭。

      若神君羽化,她或许会寻一处山头自力更生,又要遇到个像土地那样的老无赖,似乎也是不错的。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担心神君会说她没志气。

      白泽知道与她说太多并无益处,轻叹:“明日我带你去见元户星君,往后,你就是槐灵宫主的孩子,明白了么?”

      “我命数已定,迟早是要离开的。”他说:“只是流光,你应当长大了,若有一日我们再不能赶来救你,你便只能任人欺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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