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之书》落黧

8、雁渊其八

　　“可以确定，君莫语便在始宣城中？”雪无枫敲打着桌子，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他跑到朝蓝国都做什么？为了几日后那场婚宴？可是他一向不问世事，便是云清的登基大典也无法让他出面，朝蓝只是一位皇子与丞相的女儿的婚宴，如何能让他出面？

　　很显然，雪无枫忽略了一件事，能让君莫语打破惯例的，不是只有场合及脸面。

　　“让灰雀继续盯着，若他有不利于云清之举……不惜一切代价。”

　　灰雀此时正蹲在屋顶，小心翼翼地监视着对面那人。

　　作为雪无枫派在朝蓝的暗探，他对于隐藏自身、跟踪监视一类的事自然极为熟悉。然而，还从来没有哪一次监视能像今日一样，让他如此心惊胆战。

　　那可是君莫语！

　　世上有很多人不想让他活着，因而一直以来，针对他的暗杀不知凡几，然而他却一直安稳地活到了现在。也就是说，那些暗杀，没有一次成功了。

　　在灰雀眼里，那白衣少年趴在桌上，睡得安静祥和，却无异于沉眠的雄狮。毕竟没有谁会在敌人的地盘上睡得如此安稳，至少，他做不到。

　　此时的他暗自后悔着，今日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在那时出门。结果，撞上了在街上走着的君莫语。若他不认识君莫语还好，可他偏偏又见过君莫语一面。那时他还是陛下的暗卫，曾暗中护送尚是年幼的陛下去国师府，远远的见过那位神秘至极的国师大人。

　　他可不会忘了自己的职责，在看到君莫语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识地将消息传了回去。结果却是白白添了麻烦事。

　　他已经在屋顶上蹲了整整一天，看着那人从上午一直睡到黄昏。若问他现在的感受，他只想呵呵两声。

　　不就是一壶酒吗？至于睡上一天吗？

　　君莫语从梦中醒来。他缓缓睁眼，那片银白之中似平添了无尽的岁月，带着古老的沧桑。

　　他轻轻叹了口气，怔怔地望着窗外。

　　巷子中，玖阡源带着桃子买了三碗馄饨，正向酒馆走来。至于对面屋顶上的那家伙……他要监视，就让他监视吧，合着他也搅不了局。

　　君莫语不着痕迹地望了眼对面。那人隐藏的确实很好，在这俗世之中也算个高手了，然而有些东西是他无法隐藏的，譬如气运，譬如因果。

　　君莫语眼中的世界，与常人有些不同。或许是他曾为命运之主的缘故，无论他轮回转世多少次，都会受到影响。他能够看到世间一切生灵的因果，那些因果，以线的方式存在着。一般的因果线呈现出浅金色，而那些意味着深仇大恨的因果线，则是血红的。那些因果线犹如一盏明灯，告诉他那人的方位。

　　“渺！”桃子端着碗馄饨跑上来高兴道，“好吃的，像南明子老头做的！桃子吃了好多！”

　　君莫语淡然笑着，将一切情绪隐藏在心里，问：“桃子有没有吃光人家的食物？”

　　“没有，酒叔说没带那么多钱，说桃子不能吃太多，到时在宴席上吃不下会哭的，可桃子明明能吃下那么多。”桃子撇了撇嘴，小心地将碗放在桌子上，“这碗是给渺的。酒叔说渺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桃子说完，依依不舍的看了眼那碗馄饨，然后再看看君莫语。

　　“桃子吃吧，我不饿的。”君莫语弯了弯眼，看出了桃子是想吃那碗馄饨的。

　　桃子犹豫片刻，一把捞过碗便往口中倒，只差没连碗一起吞了。

　　“你也不能总惯着她，”玖阡源慢慢踱上来，手中稳稳地端着另外两个碗，“看来这三碗都要给她吃了。”

　　“我乐意惯着，你管得着吗。”君莫语白了眼玖阡源，淡淡道。

　　“桃子可不是无忧。无忧不爱惹麻烦，被你惯着点也没什么。可桃子不同，你也知道，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吃的上面，有些事的后果她想不明白的。”

　　“无忧是我妹妹，桃子也是，惯着点又怎么了？大不了……出了事由我顶着。”君莫语看着吃的一脸幸福的桃子，道。

　　“你能给她们顶一时，然而她们始终会长大的。”

　　“桃子不会长大。”正在吃东西的桃子忽而抬头，严肃道，“娘亲说要看着桃子长大的，娘亲不在，所以桃子就不长大。”

　　傻桃子……两人啼笑皆非，哪有人不会长大呢。

　　玖阡源所说的道理君莫语明白得很，他能为她们做的事不多了，桃子也好，无忧也罢，她们的将来是她们自己的。

　　“你说得对。”君莫语笑得和蔼可亲，只是那笑意毕竟不达眼底，让人有种毛骨悚然之感，“小玖啊……”

　　“喂，你想干什么……”玖阡源有些发毛。这家伙但凡笑得很开心，必然就不是在想什么好事。

　　“我突然发现，当年你让我算的事情，我好像把结果忘了，你说怎么办？”君莫语好似很是苦恼，唉声叹气的。

　　玖阡源让他帮忙找个人。那个人，是创造的转世。

　　存在越为古老强大的，与其相关的一切便越难以测算，创造自然不例外。玖阡源曾与她的某一世幼年时期相伴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关系很好。他看待那时的创造，便如自己的亲孙女一般，所以他的想法，君莫语还是知道一些的。

　　不过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看这家伙不爽才不告诉他的。

　　自己花那么大力气去算那么一件小事，一坛梦回怎么够！

　　玖阡源咬牙切齿中。他实在是拿这家伙没办法，先不说自己有求于他，便是打，自己一个只会酿酒的，怎么打得过君莫语这个身经百战的人！

　　他忍了……

　　“好吧，不欺负你年纪大了。这是你要的结果。”君莫语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素笺，递给玖阡源。

　　素笺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地名，一个名字。那是君莫语这些年来得出的结果，却是玖阡源盼了许多年的东西。

　　“谢了。”玖阡源没有计较君莫语说自己年纪大其实他年纪更大的事实，珍而重之地接过素笺，看了眼上面的字，脸色却是一黑。

　　“君莫语，云渺君上，请问您写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了？”君莫语疑惑了，“没问题啊，这是结果，我没拿错。”

　　“这是神族文字……”

　　“哦，忘了你不认识神文。”君莫语淡然笑着，装模作样地叹了声，“现在的年轻人啊……真真是……连传统都忘了。”

　　“这是你们神族的传统，我可是真真切切的下界生灵，机缘巧合酿了坛岁月才飞升神界的。”玖阡源万分鄙视某人。

　　君莫语当他的鄙视不存在，只是笑着，站起了身，道：“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就不陪你玩了。结果你拿着，过几天二姐会下来，找她翻译一下就行了。最后，给你个忠告：一月之内，离开雁渊地域。”

　　玖阡源一愣，而后想起了十五年前君莫语所说的那场大劫。

　　“这场大劫……真的会来？”

　　“我何时看错过。”君莫语眼中是一片凉薄，“妖由人兴，其所背也，如何不来？”

　　“……不需要我帮忙么？”

　　“有桃子在就行了。你不是战斗型的，留在这也只是添麻烦。”

　　“是……魔君墨溪？”玖阡源就算再不济，也是神道领域的存在，虽然修为只是最低的初衍一层，但对付下界生灵也是足够的，然而君莫语却要他离开，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与君莫语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算是吧。”霍倾……应当能算墨溪的人。君莫语想着，往楼下走去。

　　“回见，酒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