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之书》落黧

6、雁渊其六

　　鲜血染红了大地。

　　无数残肢断臂堆积着，天空是深红的血色，紊乱的灵气波动令得这方天地中的人无法继续修炼。然而大战方落，所有参与了这场种族存亡之战的生灵只想好好休息一番。

　　这是流渊纪末期的丹烟天域，仙魔之战后。

　　白衣的少年跪在空无一人的战场上，一向不染微尘的衣摆染了血。白发自他脸颊旁滑落，他只是轻轻抱着怀中的女子，重复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始终无法告诉你我的心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若我早来，是不是就不会……

　　“对不起。”对不起，你用你全部的感情点燃了我空无的心，我却是负了你。

　　少年的一字一句带着死寂与绝望。哀莫大于心死，他的心死了。在他怀中的女子早已没了声息，双眸闭合，安静恬然，一如过去的那些年里她的睡颜。

　　昔日的他，不曾有恨，不曾有怨，亦不曾绝望过，但现在，他尝到了这一切的一切滋味。就如欠下的，总归是要还的。

　　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但，他始终不悔。一抹血色漫上银白色的眼眸，他，约莫是疯了吧……

　　“……渺，渺……”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君莫语缓缓睁开眼，那双银白的眼眸中，泛着淡淡的血色。刚刚醒来的脑子尚有些迷糊，然而五感却在忠实地读取着周边信息。桃子趴在他的腿上，眼中满是担忧。而他们此时所处在的地方，是桃子聚拢来的一朵白云。白云的下方，是一座城。朝蓝皇朝国都，始宣城。

　　这是他们离开云清的第三天，顾及君莫语的身体，桃子放慢了速度。

　　君莫语按了按眼角，从刚刚的梦中缓过来。

　　怎么梦到了那么久远的事，还是昔年的那件事？因为要回去了吗？可是……他不是刻意遗忘了那件事么，为何还会记起？他眼中淡红的血色褪去，仅留下一片微漠的悲哀。

　　“桃子，下去吧。”

　　桃子乖巧的点点头，按低了云头。她的眼睛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君莫语，道：“渺刚刚的状态很危险……就像当年桃子的娘亲一样。渺是在想雪姐吗？娘亲离开了桃子，桃子不要渺也离开桃子，桃子会乖乖的……”

　　“放心，我不会离开的，小铃铛也会回来的。”君莫语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

　　桃子的娘亲，叫唐洺，小名铃铛。昔年在渡情劫时不慎被众生恶念所侵蚀，失去了神智，现在被关押在神界虚天狱之中。她将尚是年幼的桃子交给了君莫语，也许是自幼便失去了母爱，桃子将他看得很重，怕他也像她娘亲一样离开。不过，虚天狱吗……他又不是没被关过，单是拆他就拆了两次。

　　桃子控制着白云落在南城门外的一片荒郊野岭之中。甫一落地，桃子便扭头看向了始宣城的方向：“酒叔的气息……渺，酒叔在这里？”

　　君莫语抬头望着始宣城上方的天空，脸色严肃。那片天空中，一条肉眼不可见的金龙盘着，金色竖瞳之中是震怒。它望向北方天际，想要冲出去，奈何被始宣城中伸出的锁链禁锢，不得而终。

　　那是朝蓝皇朝的气运，云清也有，不过被他掩了形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气运之龙发现君莫语在看它，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位，一向孤傲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亲近，几分乞求。

　　“当年我便说过，朝蓝皇室已不是昔年的朝蓝皇室了，这一辈，也就四皇子还看得过去。”君莫语对那条气运之龙说。

　　气运之龙轻轻呜咽几声：“君上……救救……大劫要来了……”

　　“大劫？呵，前人造的孽，干我何事。这方世界的天道不归我管，你求谁也别来求我。”君莫语唇边勾起一抹有些凉薄的笑，按住了桃子。

　　桃子自然也看得到那天空中的巨龙，她盯着它，眼神炽热。气运之力，可是难得的美食，平时也只有君莫语应允了她才可能吃到一点。此时见到，她又怎能不眼馋。只是碍于君莫语的阻拦，她不曾扑上去便啃。

　　在桃子炽热视线的注视下，金色的龙狠狠瑟缩了一下。是的，瑟缩。桃子的血脉源自龙族，虽然不纯，但架不住她境界高，何况金龙只是徒有龙形，而无龙族血脉。

　　“好了，别眼馋了，要是吓坏了它，咱们在始宣城的日子可不会好过。我说的对吗，小金龙？”君莫语笑得和蔼可亲。桃子听得君莫语如是说，眼神顿时不友好了，虽然对于金龙来说她从来没有对它友好过，但至少之前不会像现在一样，宛若被一头巨兽盯着，还是一头把它当作食物的巨兽。

　　金龙欲哭无泪。它这是招谁惹谁了，偏偏惹上这两个不讲理的还是他惹不起的人。

　　君莫语现在的心情很不爽。十五年前，他趁着那一次出国师府办事，来了一趟始宣城。那一次，这条气运金龙就想阻止他进入始宣城，后来被他的气息震慑住才安分了点。作为命运之主，竟被一条小小的气运金龙拦住，当时是被玖阡源笑了好久的。以致他现在一看到这气运金龙就心情不爽。

　　气运金龙不知，当一个人心情不爽时，说出的话也分外气人。

　　君莫语无视了那条金龙，牵着桃子径直向城门赶去。他摸出了雪云歌弄来的通关路引，顺利地进入了始宣城。

　　同是国都，云心城和始宣城存在有极大的差别。云心城布局严整，是他与雪素心依据六合惑心阵设计的，可以说本身便是一件战略武器，城中房屋多是青瓦白墙，处处栽种着绿树。而始宣城自然不会根据阵法来布置，它的布局，则更接近于传统的长方形对称布局，屋舍的特点也截然不同。

　　他的脚步在一条小巷中停下，那里，有一家名为“逐心”的破旧的小酒馆。

　　与玉涧秋的小院不同，这家酒馆，是从里到外都是破旧的。破旧油腻的桌椅，昏暗的灯光，寥寥无几的客人，着实是一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供穷苦百姓消费的酒馆。

　　一位老者斜倚在靠窗的桌前，翻看着手中的账簿。那分明便是一普通老头，其气息却与周边环境完美融合。

　　“酒叔！”见到那老者，桃子高兴的喊了声。

　　老者听到这声音，有些疑惑的抬头，望向门口。然而下一刻，他却是瞪大了眼睛。只见酒馆门外，白衣少年静静地站着，黑发披散，即便在尘土中扫过也不曾沾染半分灰尘，银丝在他的白衣上勾勒出星辰的图案。粉嫩嫩的小女孩一身鹅黄色衣裙，双髻上点缀着白色小花，乖巧可爱。

　　白衣少年笑着，道：“一别十五年，酒馆还是原样嘛。你可还好，酒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