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天欲雪醉卿颜》故念皆非

4、先生

　　萱若语睁开眼睛时，金灿灿的初晨阳光正洋洋洒洒的印在自己的睡衣上。露在睡衣外面的藕臂更是晶莹剔透，纯白胜雪。

　　闹钟的时针停在八与九中间的某个位置，萱若语呆呆的看着匀速行进的秒针，足足等到30次“滴答”声后，才终于清醒了过来。

　　“啊！怎么都八点四十五了！完蛋了完蛋了，十五分钟肯定赶不到学校了······”想起素来不对自己正眼相看的班主任，萱若语便脊背发凉。看来自己今天又要在老师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急忙的刷牙洗脸，萱若语刚要换下睡衣，换上校服，却突然停在了原地。她缓缓舒了一口气，将举在身前的宽大校服扔在了凌乱的床上。

　　因为她终于想起，今天是六月，十日。

　　那个让数不清的花季少男少女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盛宴——“高考”，已经在两天前结束了。自己入学早一些，在十七岁生日刚过不久便经历了这道关卡。

　　各科老师“只要拼不死，就往死里拼”的经典口号和“多拿一分，干掉千人”的鞭策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年级主任透过班级狭小的后窗送进来的犀利眼神想起来还是让人打哆嗦。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式了。自己虽然一直坐在班级的最后排，被老师同学选择性无视，但也不是榆木脑袋。她的心，偶尔也会随着班主任锃光瓦亮的地中海头和唾沫横飞的励志口号而掀起波澜。

　　氛围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那时候自己周围的年轻学子都把躁动的荷尔蒙暂且压了下去，恨不得把一套又一套的王后雄，曲一线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生吞活剥了。在这种拼命冲刺的气氛感染下，一直以来性格都不喜争抢的萱若语竟然也感觉到了久违的热血，暗暗憋着一股劲，争分夺秒的做题，模拟。

　　那段一回想起来就带着无比热度的时光，悄然飞逝。一模，二模，三模将备战的学子逐步推向了高考的大关。

　　一晃眼，都已经是六月六号了，这天教室里的气氛倒是没有了那份热烈的激情。大多数的学生都在安安静静的看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老师和学生都心照不宣，既然大局已定，也不必再拼了命抱佛脚，这个时候，稳定心态是最重要的。傍晚时分，萱若语收拾好自己的书桌，将书本，水杯，文具，以及没有来得及看完的杂志打包好，准备送回家里。明天自己的这个位置，将会被不认识的监考老师占据，这间教室，也将见证三十位学生将积攒许久的能量，迸发而出。

　　楼道里嘈杂的声音逐渐消失，高三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学楼，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也已经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电视了。萱若语抱紧怀中的纸箱，向校门口慢慢走去。

　　“萱若语？”一声不大的呼唤让萱若语停下了脚步。这个声音让萱若语脸色有点发苦，她已经知道背后的是谁了，可是还要克制住想快速离开的念头，缓缓转过身去。

　　果然，那颗毛发稀疏的头出现在自己的眼中。是那几乎没有搭理过自己的班主任。

　　“走的这么晚啊？”班主任走到萱若语面前，问道。

　　“嗯，刚刚收拾好。”萱若语有点“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看你这一阵子也是挺用功的，上课不再像以前一样一节课低着头了。自习课我来班里转转，也经常看到你在认真思考问题。老师相信你准备的挺充分的，明天进考场以后，把握好心态，就不会有问题的。”

　　萱若语听到班主任的话，感到很惊讶。难道老师竟然一直在关注着我？他不是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吗？

　　班主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厚重镜片，目光透过纸箱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书本文具。随即叹了口气，看向了萱若语的双眼。

　　“若语啊，你在我的班级也待了两年半了。你刚进班级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家里······嗯，老师也很难受······”

　　萱若语自然清楚班主任口中说的，是关于自己父母的这件事，想到这里，她神色一黯。但班主任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在原地。

　　“你刚到我的班级的时候，我发现，这个小姑娘真的是沉默的很。但老师却希望你能和其他同学一样，说说笑笑，享受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快乐。”班主任略做沉默，继续说：“所以老师刚开始的时候，把你安排在班级中间的位置，还想给你做做心理辅导，可是老师又不希望让你觉得是老师在可怜你，也就没有这么做。”

　　萱若语蓦的想起，那时候自己初来这个班级，竟然被班主任安排在班级中间的位置。心思敏感而又脆弱的小姑娘，坐在叽叽喳喳的同学中间，似乎周围人都在讥笑自己的紫色右眼和与众不同的身世，所以恨不得将脸埋到桌洞里去。继而跑去老师那里倔强的要求把自己安排到最后一排的单人位置。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导自己，自己却怀着所谓的自尊心，完全听不进去，最终得以调整了座位。

　　如今想来，自己却是将老师的良苦用心狠狠践踏了一番，并就那样，将融入这个班级的机会抛弃了。

　　“老师不希望让你知道，老师对你有比别的同学更多的关注。老师希望你能把自己当作和每一个同学一样的个体，从自己的过去中脱离出来，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笑起来更好。如今看来，当初的做法还是有些唐突，让你觉得伤了自尊心，老师向你道歉。”

　　萱若语惊慌失措的对班主任说：“老······老师，您别道歉，是我的不对······是我太敏感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原来那个一直帮助自己维护那可笑的自尊心的人，竟然是自己觉得看不上自己的班主任。在这之前，他却从未对自己说过一言半语，想来，也是怕对自己说了，自己可笑的自尊又会被伤害的吧。

　　“每次看到别的孩子在嬉笑打闹，你却坐在那个角落里羡慕的看着，老师就觉得心疼得很。老师没什么能耐，所以平平凡凡做了半辈子的教书匠，不图回报，仅仅是想尽绵薄之力，让更多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拥有该有的快乐。”

　　萱若语觉得老师的目光里，似乎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光芒。

　　“我自问半生无愧于心，却始终没能让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开怀过哪怕一次，想到这里，我便觉得愧对‘教师’这个称呼啊。”

　　“老师，对不起······是我没能体会到您的良苦用心，对不起，对不起······”萱若语性子本是坚韧，自己这些年跌跌撞撞的独自过活，都很少掉眼泪。

　　此刻，泪水却怎么止也止不住，顺着脸庞滑下。晶亮的泪滴在脸颊划出弧线，映射着夕阳淡黄的光晕。

　　“若语，你是个好孩子，老师希望你能明白。也许这个世界向来不是善意的，但是人本来就是要自己去成全自己。你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不同，这个世界对你，也就没什么不同。”

　　“老师知道现在的你还不能懂，有些东西是需要经历去填补的。但是永远不要对这个世界失望。老师相信，你会遇到一个能改变你的人，让你觉得曾经的苦难，如果是为了遇见，就没什么不值得。”

　　“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能做些什么。”

　　萱若语呆呆的看着班主任沐浴在薄暮余晖中的身影，觉得那颗锃光瓦亮的头上正顶着圣母一般的光环。

　　“好了，老师有点啰嗦了，快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明后两天，不求突破，不愧对自己就行了。老师会为你加油的。”

　　“那······谢谢老师了。”

　　那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萱若语没有再看见班主任的身影。应该是被调去别的地方监考了吧，萱若语想到。她没能对班主任好好表达一下谢意，也没能告诉他，正是他那番话，让自己躁动的心变得无比平静，下笔如有神助。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打消了亲自去登门道谢的念头，自己如果搞些客套礼节，反倒是辜负了老师的赤诚心意。

　　一晃眼已经是十号了，萱若语放下手中的校服。过惯了早晨赶去学校的生活，一时没有转换过角色来，差点要跑出去赶车了。慢条斯理的煎了两个蛋，萱若语在餐厅中享用起了自己做的早饭。

　　从学校的集体生活中脱离了出来，还是很不适应的。萱若语叹了口气，虽然自己似乎从没有真正融入过班级里，但是至少那里能让自己感觉到久违的人气。如今似乎再次回到了原点，自己身边空荡荡的，冷落的可怕。

　　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还是一无所有。

　　“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能做些什么。”

　　脑海里适时响起了这句话，萱若语突然响起了那天夕阳下的那个身影。那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谨遵先生教诲，我会去追寻我自己的路的。如果未来真的会遇到那样一个人，那么在他到来之前，我将跋山涉水，不辞辛劳。

　　一定要追寻些什么，只要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