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纷飞(清穿)》慕蓉雪

45、谜2 无力的，只

　　之后的时间一切如常，阿迟的脚已经好转，只是意志消沉的很。赵三公子在艾晴每日一探的十日后也已经转醒现在都能出外走动，只是身子还弱的很。一时之间时光平静的如白开水拌豆腐渣，似无波澜却有杂质。
　　转眼三个月过去，阿兆在我们全身心的开解下开始愿意出门到院里走动，甚至于在送他轮椅后更是常常半夜一个人在外转悠。看着他渐渐的打开心扉阿迟更是喜极而泣，虽然如此大家却都知道阿兆他并不开心。
　　阿兆不开心阿迟便抑郁寡欢，阿迟抑郁寡欢我也便无好日子过，我没好日子过艾晴过得也便不痛快，于是我们便找来二扣了解阿兆在镇江发生的事。一问之下震惊四座，原来阿兆原本是在镇江一大户人家苏家做工，勤勤恳恳的三年也尽得人心，最终爬上苏府帐房的位置。也不知怎的一年前突然传出阿兆因为对府里丫鬟不规矩及受收贿赂、私吞银两等行为被苏家扫地出门。之后镇江再无人敢用阿光为工，他却认了死理在镇江落泊不堪的呆了一年。直到我们到达前些时候又再传出阿兆诱拐苏家大小姐事发而被苏大小姐未婚夫司马泊等人殴打，再到司马家发下狠话使得镇江一带无人胆敢医治。
　　最后声音出现有两，一是阿兆绝对是招人陷害，首先大字不识的阿兆做了苏府帐房本就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再者顶着对府内丫鬟动手动脚的名头他以什么去诱拐苏家大小姐，除非那大小姐是个傻子；二是人总是会变的，离家数年深受社会荼毒熏陶或许阿兆真变得如此不堪我们也未可知。
　　这些疑问自然不敢去问当事人的阿兆，而二扣知道的也仅是坊间流传，真实性有待考证，最后怀着种种疑问也只得不了了之。
　　或许是运气吧！至于是谁的运气便不可验证，二扣给了我们一个信息。
　　半年前在镇江医馆前那一闹，众所周知我与阿迟将人带离镇江来了苏州，那司马泊也不例外。他当时的反应是，在那种情况下阿兆要活命除非是奇迹出现。或许是那人压根不信有什么所谓的奇迹之说也便由着他跟我们来到苏州自生自灭了，可谁知我们请了当世数一数二的神医骁老及青年一辈排名靠前的艾晴主诊给他截了腿保下了性命活了下来。司马泊心有不甘，又惊又怒之下现在人已经来到了苏州。
　　很显然，另一个当事人出现了！
　　“你确定他会在这里出现？”
　　苏州永乐茶楼据说是江南赵家的产业之一，永乐茶楼、永乐客栈因为服务一流，产品品质一流所以生意好到那个不行，再加上赵家丰厚的家底、良好的口卑，永乐系列开遍大江南北便不足为奇。
　　“会的。司马家在镇江也是算得上名头的，衣食住行皆选上乘。永乐茶楼是苏州乃至江南数一数二的茶楼，来往客人非富则贵，他们大多认为这是彰显身份的一个象征，司马泊自然也不例外。再加上司马家与赵家有些渊源，就前几日司马泊的动向而言他必然会在这里出现。”
　　“所以这小小的厢房你订了两天才订到？”斜眼瞅了立于一旁的二扣一眼。
　　不是我有心找茬，这家伙也忒不老实了吧！镇江一小小医馆的小小跑堂知道的事情还真多，甚至还有武林高手给他当手下！
　　若不是有日阿迟无意看到有人态度恭敬的对他汇报情况我们还真难想象这家伙非一般的身分，更恐怖的是那人转眼还轻飘飘的几个跃身便不见了踪影。
　　我的妈呀！我这都招惹了一些什么人呀！
　　心理学有言，因为害怕所以会生气，会恼怒，会心存芥蒂。说得便是我这种，就算二扣不留余力的为我们跑东跑西，做牛做马。对他，仍是有一股子闷气。
　　二扣听了不语，只是恭手陪笑。
　　如二扣所料，不出一刻钟在他的示意下我们注意到有一青二蓝三名男子从厢房门口经过。据二扣所说，着青衫者为赵家老三，也就是睡了几个月刚醒不久的那个，蓝衫滚墨边的为江宁织造曹府的公子曹颙，而着蓝底绣花滚边的便是那司马泊了。
　　“我怎么看着那小子觉得眼熟啊！”
　　二扣轻笑，“姑娘忘啦？姑娘带阿兆少爷来医舍时那司马公子便在街角一旁瞅着，他可没少挨姑娘瞪呢！”
　　哦……是他呀！
　　“就是他让人打了我大哥还不让人治？看他那人模人样的……”阿迟仍旧是那个纯朴的阿迟，在经历这些事之后恨恨的愣是寻不出骂人的句子。
　　“什么人模人样？那明着就是披着人皮的狼，那都不能称之为人，那是狼人，是畜生，是禽兽，是禽兽不如的家伙。大户公子！大户公子怎么了？我呸，大户人家就能不把人当人看啦！NND，那整的就是一人渣、败类，人渣中的败类，败类中的垃圾。他最好日日高香的烧着，要有朝一日落了我手上看不把那孙子整得他吃屎当饭，喝尿当水……”
　　“噗……咳……”
　　“你怎么回事？我这是教你骂人，怎么喝水都能喝成这样？”
　　二扣惊愕的表情，阿迟的狂咳不止。没好气的瞪了几眼，这些都还只是基本款，看他们惊得像面对外星人般要拉他们往菜场一圈还不瞪的眼珠子跳出来！切，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吧佬！
　　唉！这上好的碧罗春，浪费哟！
　　“怎么着，现在就去把那司马贱人拖出来审审？”
　　二扣想了想说，“赵三爷在恐怕不大好，怎么着这里也是他的地盘，要是闹了起来我们怕是吃不到什么甜头的。”
　　“这样啊！”想想也是这么回事，“那……等他们散了咱们跟在后头见机行事喽！”
　　“嗯！也只能这么办了！”缓过气来阿迟应道。
　　说幸运吧那还真不是一般的，才多久的事，竟有小二来说他们三爷有请前去一叙。叙？我们跟他们能有什么好叙？难不成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是来找茬的然后找赵老三来做和事佬？不应该啊，就冲着司马泊对阿兆心狠手辣的那股子劲就不是个懂得息事宁人的主。
　　那会是什么呢？我们面面相觑。
　　可回过头来想……切，叙就叙，难道还怕了他不成。先不说那司马泊将人欧打至残本身就在理亏的一方，就仗着艾晴丫鬟那身份赵老三也得拈量着办。
　　来到位于东之角的兰之阁，在小二通报之后赵老三首先起身相迎，司马泊则是臭着脸坐在南一角，而那曹家公子只是面带浅笑的看着我们。
　　“哎呀！三位请坐，请……”赵老三热络的迎我们进屋就坐，不知怎的忽然一愣，他那愣可是愣了老长时间，场面一时尴尬到不行。
　　搞什么啊！皱眉盯着那表情错愕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赵家老三，再加上司马泊一脸的小人得志心里更是不悦到极点，“喂，你准备呆到什么时候啊！让我们过来叙就这么个叙法？”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失礼了。只是……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俗！老套！老俗套！
　　“见过，见过的。”我嫣然一笑，竟然发现赵老三面色赦红，“在你屋里同着我家公子呆了好些时候呢，每天每天的！”
　　呢咛一声，赵老三更是羞红了脸。
　　艾晴施针布药时赵老三是未着寸缕的，看他表情他是知道的。虽然同在屋里因为浓雾的关系我压根瞧不着他那身子板，看他反应他是不知道的。
　　“姑……姑娘……”
　　“别姑了，三爷叫我们来就让我们在门口看三爷脸红？”因为艾晴的关系，别人一姑个没完我就烦。
　　“哦……是在下的不是。三位请坐，请坐！”
　　然后呢？
　　然后坐下的情况是，阿迟怒目以对司马泊，司马泊臭脸以对赵老三，赵老三羞红了脸久久未能回过神，曹颙看戏式的一直浅笑，二扣立于身后亦不发一言。场面一时又静了下来，再一次的……尴尬！
　　那种情况你会怎么做？故做轻松哈啦哈啦的一笑带过？拍桌子摔板凳找那司马孙子麻烦先？别人的反应是不知道啦，我只是叹了口气起身离开现场。
　　无力啊，好无力！
　　从永乐茶楼出来回到狮子林一路郁闷到个不行，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幸好阿迟与二扣也摸清了点脾气只是远远的跟着没敢来惹，否则以现在只差一点火星就要爆炸的状态非得歇斯底里的大闹一番。
　　也幸好……还有它！
　　“小银……”
　　未到狮子林远远的便看到一团银白立于院门口，心里忽然一阵暖流涌动不由轻呼出声。银白踮着步子晃动着尾巴朝我走来。
　　“呜……”它低吟。
　　“好乖好乖！”
　　在我与他嬉戏的时候阿迟等人已经来到一旁，面对眼前情形阿迟心里有些不舒服了，“小雪，那可是狼耶！你不要跟它这么亲近好不好，怎么说那么多次你都不听的啊！早知道就不救它回来了，真是的！”
　　听到二扣轻笑的声音及阿迟嘟嚷着的叫唤回头瞪他一眼，“那又怎样？狼不就是狼，我又没说它是狗。”
　　没错，小银是匹真真正正的狼，罕见的通体雪白。前些日子为了造一台操作性更强的轮椅给阿兆可没少费工夫，那日因为长生给了一手工精湛的木匠地址而出城，遇到城外猎户正施计围捕山上一狼。很奇特的，远远的看着那团银白蓦然伸起一种想哭的冲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往山上走去。更奇特的，山坡上原本龇牙咧嘴的白狼慢慢的竟然安静了下来，最后更是跌破眼镜的朝我晃起尾巴了。
　　因为以前就幻想着养匹哈士奇然后给它取名‘小银’，没想到久久之后在三百年前的今天竟然给我实现了。小狼因为前期与猎户的斗争身上伤痕累累，便寻思着带回狮子林给好好治治，可谁知那堪称神医的骁老看到小狼竟撒腿跑的一个月不见人影，最后还是求了艾晴才给小狼医治。
　　“这狼崽可真是听话，让它在院里守着不能出来还真乖乖的守在院口一动不动的。”
　　二扣的话我自动转为赞叹，不由扬了扬下巴说，“那可不，也不看看小狼是姓谁名谁的。对吧，小银！”
　　“呜……”
　　“呵呵呵呵！”
　　回到狮子林因为有小狼的陪伴一直处于比较疯颠的状态，没几天它身上的伤便好的七七八八了，于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了。
　　是夜。
　　盛夏时节的湖心亭立于‘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红花别样红’之中，艾晴一脸慎重的看着我。
　　良久之后正寻思着要走时艾晴忽然出声，“那狼崽……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疑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那不是普通的狼崽，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那的确不是普通的狼崽，就这些时日给它的诊治不难发现，小银身上除了与普通猎户斗争时受的伤更有几处严重的刀伤及枪伤。如此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崽按理是不应出现在这江南之地的，而它出现了，还对我表现出异于寻常的亲呢。
　　艾晴说的意思我不是不懂，对于从三百年后来的一缕幽魂我不知道我的出现是什么意思。再加上对于这身体原本的身份一直有些难解的疙瘩，身边发生的种种事出现的种种人都让人提心吊胆。
　　一个从翠心崖摔落的人，在世人眼里定是个以死之人。这点从赵老太太的眼里能看出些苗头，还有那个赵老三也有些不对劲。从远的那日玄妙观遇着公子带侍卫几人到唤我‘筝姑娘’的男子到近至身边那银白小狼都让我心生忐忑。
　　失忆固然是个很好的借口，可身份呢？她的身份会是什么呢？
　　杀手？落难千金？窑姐？奸细？
　　她所背负的又有些什么呢？
　　杀身之仇？灭族之恨？毁国之痛？
　　不知，不知！
　　再加上赵老太太等人诡异的态度更让人难受莫名。于是，这身子的身份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拔不掉除不去。
　　“那又如何？”我问。
　　“留不得。”
　　话说诡异，艾晴的态度也诡异的紧。现在想来从最初太湖边的问路到对我莫名的礼待再到现在对我处理小狼问题上的坚决都让人不解。
　　“它只是一只狼，是只动物而已。”
　　“一只受过训练的狼，一只不普通的动物。”他饥笑。
　　“那又如何？”
　　月色洒在曲廊上，洒在荷叶上，洒在我身上亦洒在他身上，轻风吹过淡淡莲香渗过尘埃透出薄薄的一层。艾晴眼神忽然凛冽起来，寒光乍现。
　　“对于一个不知自己过去的人，你这是在玩火。”良久之后浅薄的唇瓣吐出几字，寒彻心扉。
　　这样的艾晴是我所不知的，这样的眼神是我所不识的，这份凛冽让我忍不住往后连退数步。这个地方，这个朝代，这里的人果然不是我能了解的。前一刻还为你而忧心的一个人，再前一刻还于你嬉笑怒骂的一个人，下一刻却能让你如置极地的寒冷刺骨。
　　突然很想哭，‘一个不知自己过去的人’虽然自己早就知道了可从别人口里得知仍让人难受的想哭。
　　面对我倔强扬起的下巴，已盈盈满眶的眼眸艾晴垂目摇头兴叹，“将它一直留在身边也不是不可以。可它是狼，是一方猛兽。在人类的地盘在这一方涉园之中，它的兽性呢？它的兽性将被磨灭掉，然后作为一只狗般的存在。作为一只狼该有的骄傲，这决不是它的本意，也决不合它们的本性。相信我，放它归林，这会是最好的结果，不论对谁。”
　　放它归林让它保有狼的骄傲然后再给训练它的人利用？
　　不，绝不！
　　“你不会明白，对于它我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就如你说，我是一个不知自己过去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是做什么的，生存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找不到答案，可是我想知道。”就算知道那个人并不是自己却依然想知道，或许那真的是我的记忆或许只是这个身体的。“不管小银的身份是什么，我都想交它留在身边，就像你们同样不知道我的身份却依然接纳了我一般。为什么对我就可以，对它就不行呢？”
　　艾晴沉默片刻说，“可你得承认，若将它留在身边你的醒目度会增加，危险有可能也会随之增加。”
　　“是的。”
　　“你也得承认，它的底细不明，目的不明，或许它本身就是个危险。”
　　“是的，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无可奈何的事实。可是它和这个身体有联系，我已经剥夺了她的生命难道还要剥夺更多的？“可是，我想要亲人。它有可能是我的亲人……不是吗？”
　　亲人？他好像这两个字给打击了，惊愕从他眼中一晃而逝。
　　“我们……不是亲人吗？”
　　哈？
　　“而且……什么都已经……晚了！”
　　什么？
　　艾晴吐字如鸿，如果不是四周静的可以根本不可能听得见他说的话。他的眼睛看着我又看着我身后，目不转眼。转身看去，如墨的夜幕下那抹如虹的银白显得格外醒目。
　　“哎……”
　　它听见了，它一定是听见了。看着那团银白越走越远忆起方才自己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忽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无力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银白越走越远，没入墨色之中……终于完全从视线中消逝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