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纷飞(清穿)》慕蓉雪

36、人生若只如初见1 我叫纳兰灵

　　有言说，死亡将众人联系了起来，它让活着的人懂得生命的可贵，它让活着的人珍惜身边所有，它让活着的人心怀感激。
　　那么，敏嫔的逝去又将谁与谁联系了呢？那以生命为代价的意义，他们又有谁懂得了呢？
　　那日的雨下了两天两夜，那破了口的天幕吞噬了敏嫔洁白的魂魄之外又吞噬了多少无家可归的人呢？那一场倾盆的雨落下又将催起多少丧失亲人后的呜鸣呢？我不忍再想下去。
　　窗外的圆月被铁栅割的破败不堪，月，难圆，人，亦难圆。
　　“小姐！”
　　来人一如既往出现的没声没息，起初我还以为他的身份是一名忍者呢！
　　看着四周残壁与那铁栅我无力的叹道：“不是叫你不要再来了吗？你怎么……”
　　“小姐，属下是来带小姐离开的。”
　　凤阳，凤宝楼当家。在我被困于牢笼后第二天如鬼魅般出现在我眼前，当时第一个念头便是有人买凶欲杀我，怎料他却单膝跪地喊我‘小姐’。他说那凤铃是凤宝楼历代楼主的信物，此时它在我手上，而凤宝楼楼主一位已空置数年，所以他要我跟他回去。
　　无力的摇头，再看那破败的圆月，那么明亮。“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小姐，康熙余毒未清，他护不了小姐，今日朝堂上已有人提议将小姐斩首示众了，小姐再不走恐有性命之忧。”
　　我道那日李德全等人欲带我走时道不清说不明的态度是怎么回事，没想竟是因为康熙喝了我前几年送出宫的蜂王浆呕吐不止，太医说是中毒，然后才有演了李德全带人来捉这么一出。
　　我起身走向他，凤阳一身黑衣立于牢笼的外面，如一株坚毅挺拔的松。“他不会杀我的。”
　　他不会杀我的，如他所言，他对不起我额娘，对不起我阿玛，他对不起我一家子。他将对所有人的愧疚都放于我身上，年龄越大，我与额娘长得越相象，他越是不可能杀我的。
　　“让你办的事好了？”
　　“属下已经按小姐吩咐将匿名信交于太子，如小姐所料，太子昨天夜里匆匆离宫往索额图府上去了。”
　　从那日宜妃的话语中我已经明白，那对父子指的是谁。只是我额娘去世时他还是个十岁不到的破小孩，这故事又是怎样开始的呢？我不明白。
　　不明白不要紧，我只知道现在我需要他。那个昔日的白梨今日的食人花，那个拥有‘太子’之名的人。
　　“小姐，有人来了！”
　　音毕，人已消失不见。他这本事我虽然已经看过数次还是不免惊得起鸡皮疙瘩，还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进了那本名叫‘聊斋’的书里。
　　没一会门外便传来人声。
　　“姑娘怎么样？”
　　“呃……姑娘她……”因为凤阳来到时已经将守卫迷昏过去，走时又将他们驱醒，准确说来他们其实是刚醒来的所以回答的有些支吾。
　　那人有些心急，不等那人说完匆匆进到屋内。
　　“筝儿……”是品福，他看我一切无恙，轻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他心虚的有些轻晃，欲言又止。最后垂下眼帘轻叹口气，我只觉无力极了，苦笑着说：“你根本不是我表哥，你额娘也根本不是我表姑。你是谁？”
　　他挣扎了会儿最后幽幽吐出口气来说：“如你所言，我不是你表哥，我额娘也不是你表姑，我祖上是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
　　博尔济吉特氏？那是皇阿奶家的人！皇阿奶一直想护我额娘周全最后只能将她禁于深宫内院中，认她为干女儿，封她的女儿为和硕永烁格格。所谓和硕格格，那可是皇后以下妃嫔及亲王之女才有的封号。而那个一切皆以大清国万世江山为左，史上最杰出女性之一的孝庄文皇后却一排众议封这么一个女子为和硕格格，足可见她对我额娘的用心了。
　　“那么……我又是谁？”
　　“你额娘是江南名门赵家之后。”
　　“我阿玛呢？”他不愿说，我知道他定是不愿说的。自小周围的人就不愿多提我阿玛，他姓什么叫什么，从来没人提起过。想起宜妃那日的叫唤，她说什么？纳兰灵筝？
　　真是可笑，时至今日如斯地步我才知道原来我姓纳兰，而我阿玛……。
　　“我叫纳兰灵筝，我阿玛是满清第一词人纳兰性德，权倾朝野的明相是我玛法，当今圣上是我远系的表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除此之外你们瞒着我的……还有什么？”
　　品福神色一凝，眼帘轻颤，唇色渐渐转白。“并……并不是我们有心要瞒着你，只是……当年赵姨以身犯险救了皇上与太皇太后，条件便是……让你远离纷扰，不惜一切代价护你周全。”
　　那一刻，我不知身置何方。这话，当真是我额娘说的？
　　静，无可拂远的静。“那……大哥……与逸儿呢？”
　　品福无言以对。
　　他说……不惜一切代价护我周全？那……我另外两个家人呢？他们又当如何呢？此时一个从军一个仍深陷宫闱的兄弟两人又当如何呢？额娘？
　　额娘，你当真是如此交托的么？那个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的女子当真如此交托后世之人么？
　　“赵姨说……已交托陈世宗照拂了！”
　　想起陈世宗30度向上微扬的嘴角及慧黠眸光，定下神来。是我痴了，额娘，那么聪慧善良的女子，她定是不会亏待自己的亲生儿子的。
　　轻呼口气说：“大表哥，你既喊一声‘赵姨’那你将永远是筝儿心目中的大表哥。”我顿了顿，“这么些年，大表哥……对筝儿的好……又岂会是假的，那些前程旧事筝儿将不再过问。大表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大表哥、二表哥、大哥、逸儿等人的陪伴下，筝儿过了个异常快乐的童年，那些左手浮云右手流水嬉戏笑闹的欢腾是今生再难忘却的。筝儿……永远也不可能忘了大表哥挥剑如虹的身姿，二表哥把酒向天的豪情，这么些年……大表哥对我们的照拂，筝儿……在此谢过大表哥了！”说着哽咽着俯下身来。
　　品福立在那，身子微颤，置于身侧的两手紧紧的握成拳。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说这一切都是骗局？说那个笑声满溢的‘游乐园’里欢腾的日子都是假的？说他数十年的陪伴只为监视他们？他能告诉她吗？能吗？
　　他是逃出去了，那么怆慌失措那么心如燎原，似有无数鬼魅在他身后追赶他，生怕再慢一步就会陷入地狱的深渊。
　　他怕了，在二十几年的岁月中这是他第二次知道害怕为何物。
　　那次……赵姨轻轻扬起的唇角，凌空翻飞的青丝，白衣渺渺，似转瞬便化羽归去的仙女。那一刻，他害怕了。
　　那女子轻携他的手说，“福儿，我的孩子们今后就要劳烦你照顾了。”
　　他害怕她就这样离去，他害怕再看不到母亲含笑的眸子，他害怕再听不到父亲震天的笑声，他害怕。他害怕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因这个女子的离去而消逝，从此那个绿荫嫩叶的庭院只能长满枯草，那个笑意盎然的屋里只余下悲怆的吟语。
　　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时那拈花而笑的女子便毅然转身入了那明晃晃的紫禁城。那日，夜沉如墨，静默的紫禁城如一只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它张开深渊般的大口把那白衣女子吞噬入腹。
　　从此，她的家消逝了，而他的……留下了。
　　然而，在她转身离去时他仍是害怕的。他害怕再听不到那昵吟细语的唤他‘福儿’，一如他现在害怕再看不到那灿若艳阳的笑靥听不到那清呤若泉的欢笑声，她在说‘大表哥，大表哥……’
　　他害怕啊他害怕……
　　看着品福转瞬离去的身影无力的叹出口气，窗外，月破碎依旧。
　　那么那么多的日夜，那么那么多欢笑，那么那么真实的梦，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啊假的！
　　红楼梦里是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最终，我还是不配得到吗？那个称之为‘家’的东西……
　　几日之后前朝嚷着要杀我的声音渐渐消去，不知是康熙病已康愈还是太子等人的手段已施展了开来。然后，我被从那四面铁墙的地方放了出来。
　　回到‘游乐园’梅儿等人又是一阵好哭，然后这个说瘦了那个说憔悴了又是一阵好忙真嚷着要把我好好的补回去。
　　而我，虽然觉得感动心里却也隐隐泛着寒意，这些人……这些此时为我憔悴而心伤的人之中，又有几人是真几人是假呢？面对眼前众人洋溢的热情我只是淡淡的笑着应承，洗过柚叶，跨过火盆，吵吵嚷嚷的直到夜里才安腾下来。
　　其实今日并不想喝酒的，当置身于桃园里坐在摇晃了近十年的秋千上，手又开始痒痒了，肚里的酒虫又在叫唤了。
　　“梅儿，将上次喝剩的梅酒拿出来吧！”我懒懒的倚着腾绳轻晃着，天上已无月，没想到走出那个牢笼仍是没办法看到它完整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破败了的始终再难圆！
　　“格格，还是早些安置吧！明日一早还得随驾出巡塞外呢！”
　　“哦！”我懒懒的回道。想着就有些好笑，在经过了谋逆这一款之后竟还嚷着要我同着一起到塞外？再看了眼远方如墨的天际，呢喃道，“塞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