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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照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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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推开门,便看见了坐在里间的上席的苏柏禹。他已经脱了御寒的外袍,稍薄的常服显得宽大的肩膀越发是削成的,浑身骨像,但也显出几分位尊者的雍容气度。
他左边坐着英武不凡的晏屿川,右边是一个二十六七的高大威武的男子,再往下一桌正是那个和顾鹤抢了攀霜的小侯爷姜知译。看了一圈,却没瞧见孟锦童的影子,不知她被支到哪里去了。
“穆王殿下想必几位都认得。”慕容兰戚和他们熟识,没有太讲究繁文缛节,一边用扇子指着,一边介绍:“这位是安国侯晏屿川,这位是擎苍林远,这位是宁远侯府的小侯爷姜知译。我嘛,是慕容兰戚。”
顾鹤拱手道:“多谢穆王殿下相邀,我等不甚惶恐。”
苏柏衍道:“邀约仓促,唐突了几位,还请见谅。”说着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坐下。
雷寅和叶渊早已经认出了里间有个人是擎苍首座弟子林远,两人碰了碰眼神,心里惊讶。
江湖的武功排名数不胜数,其中最有权威的要数规格不同的三个榜。首先是每三年一更的新秀榜集英录,变动较频繁,只是作为各派出师弟子的一个跳板;其次是江湖高手都在争的四方策,这个榜上的人物都是实战较出来的黑白两道高手,常用于世俗江湖的排名界定,各个门派的首领一般也都榜上有名;最后的灵阙青云谱,品评尤其严格,一般世俗江湖人很难入谱。谱上在世的高手大多已经隐逸,成为传说中的世外高人,还在江湖上活跃的人,随便揪出来一个就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宗师。
而在癸酉一辈的江湖后生中,林远是唯一登顶过四方策的人,虽然后来掉到了第二,但对于他们这种要往后翻十几页才看得到名字的人,那也是他们望不可即的地位。
林远只比他们大两三岁,却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境界。他们俩出自武林世家,在江湖上混几年,就可以回去继承家里的位置和产业,无论混得怎么样,总有父母顶着,所以一向是吊儿郎当,以玩乐为优先。
而门派不同于世家,不靠嫡系血脉延续,一向是后浪淘沙,能者居之,林远能在最大的门派里从万千弟子中脱颖而出,已经胜过他们不止一筹,加之他曾经还被选入灵阙修习,拜师青云谱上的长洛君,江湖子弟见到他都要敬重几分。
所以他们和顾鹤拜了穆王后,便又单拜了林远。
“玄武城叶渊拜见林远师兄。”
“北仑雷寅拜见林远师兄。”
林远也点了点头,一双狭长的眼睛扫过两人,落在了后面的十九身上:“好久不见。”
十九的脑袋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却听顾鹤疑惑道:“这位兄台是不是记错了,在下不记得以前见过你。”
在林远看来,顾鹤装作一本正经的油腔滑调很可笑,便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眼神又扫过十九,在他血迹斑驳的右手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回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苏柏衍拢了拢袖子,道:“往日虽然未见过,但今日都是我的客人。尤其是新与顾公子和三位江湖才俊结识,幸甚。请随意坐。”
雷寅和叶渊便找了外间的位置坐下,看见食案上多是鱼脍蔬食一类的冷菜,与他们点的大鱼大肉完全不同,又看酒杯,也小了许多,再加上这里的氛围总觉得有些微妙的奇怪,必定也不能吃喝尽兴,两人已经暗自后悔跟来凑热闹了。
再看顾鹤,似乎还想斗法,只见他拱手道:“在下惶恐,不知何德何能,成为王爷的座上宾?”
苏柏衍笑道:“这里不是王府,没有王爷,更没有王爷的座上宾。只是朋友小聚,请顾公子不必拘礼。”
顾鹤道:“在下久在江湖厮混,粗鄙不堪,刚才在如意阁就已经冒犯了几位贵人,想在回想起来,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现在更不敢放肆。”
苏柏衍的上半身稍稍倾斜,道:“如意馆的规矩就是钱多算数,顾公子这样说,倒显得我们小气了。”
顾鹤道:“不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在下的格局小了,让各位贵人笑话。”
“说到格局。”苏柏衍顿了顿,道:“顾公子执掌一方矿脉,出手豪阔,是挥斥方遒的气度。我正好也想请教一下。请坐。”说着,他指了指里间的座位。
顾鹤道:“顾家挖矿的铲子是陛下赐的,在下怎敢狂妄。”说着一撩袍子,坐到了外间靠门的席位旁。十九也才跟着站到了他身后。
苏柏衍道:“十九公子也请坐。”
十九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面色温和的苏柏衍,见顾鹤也指了指旁边的席位,他便也坐下了。
姜知译冷眼看着顾鹤,哼了一声。穆王三请,他都不入坐,明摆着就是想让穆王请他坐里间的尊位,但穆王松了口,把肉递到他嘴边,他舔了一下就不屑地吐了,明显是挑衅!他在顾鹤那里受过三次气,早就想把顾鹤头发剃光,看看他的后脑勺是不是有反骨!
想着,便道:“顾公子拿着御赐的铲子,可以想挖哪里就挖哪里。听说你去余杭郡一趟,也挖到了不少瓷石。”
顾鹤放下刚夹了菜的筷子,道:“小侯爷消息如此灵通,在下佩服。在下也只是给岳丈大人尽些孝心罢了,胡乱捏几个碗罢了。”
顾鹤娶了大哥的遗孀贺氏,也就是他的嫂子,贺家是江浙一带的瓷商巨贾,与黔中豪强顾家联姻,也是门当户对。顾鹤大哥死后,留下了贺氏和一个儿子,按理说应该是那个儿子继承家产,但顾鹤用手段娶了寡嫂,那个儿子自然也就过继到他名下了,他便自然从一个二十多岁才得入族谱的人,成了顾家的实际掌权者,虽然遭人唾骂,他却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都说他霸占岳丈家的财产,便是指的他染指贺家的瓷器买卖,而且几乎都要把老庄家岳丈挤出去了。
一说到这个点,雷寅立马想到了刚才的那些浑话,觉得好笑。他抿住嘴,但也没忍住,笑出了一声。众人便都地看向了雷寅。叶渊连忙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雷寅翻着白眼,勉强忍住了。
顾鹤心下了然,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似乎是自诩风流,但在这房里的大多数人看来,这是不知廉耻的笑,让人厌恶。
姜知译一下来了气。他们刚才本就是在讨论顾鹤的事,见顾鹤与这两人一路回来,便想着把人找来过过招,才捎带把这两个一路请了过来,却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这样没有礼数。便压着怒气问道:“不知这位少侠笑什么?”
雷寅拱手道:“失礼了,我们只是为贺老爷高兴,有顾兄这样的佳婿,也可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操劳。”
姜知译冷哼一声,道:“但我听说,顾大少四年前就死了,那贺老板哪里又来的佳婿?”
雷寅知道不好回答,便看向顾鹤。顾鹤挑了挑眉毛,道:“看来小侯爷是在怪在下成亲时没有请您来喝喜酒。只因喜酒是在黔中办的,天高路远,怕请了小侯爷,小侯爷也不愿赏脸。但小侯爷既然责怪,那在下便自罚一杯,改日有空,一定设宴赔罪。”说着仰头喝了一杯酒,咋舌道:“上品屠苏,好酒!”似乎是想岔开话题。
但姜知译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他心中一闷,更加了解这个人是不要脸的,不以强娶寡嫂为耻,反而洋洋得意!而且牙尖嘴利,让人半分便宜也讨不着!
他呼了一口气,道:“上品的酒入下品的口,想来也有些可惜。”
顾鹤笑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在下粗人一个,酒肉从来穿肠过,自然比不得各位腹有诗书气自华。是在下暴殄天物了。”
说着,他放下酒杯,又道:“不过,在下为商,为着名利着想,也不敢妄自菲薄。一流佛主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员外六流商。在下勉强也和诸位一齐排在上九流。和工匠、庄稼汉一样,做的可都是正经的营生。却不知在下犯了什么错,小侯爷要把在下打入下品?”
姜知译似乎找到了破绽,怒道:“你竟敢说陛下是三流!?”
顾鹤拱手向天,道:“陛下头顶青天,脚踏万方,乃天地支柱。难道小侯爷是想陛下去做那一流的佛主二流的仙?”
若是承认了,那不就是说想让陛下早日升天吗!?姜知译被气得屁股离了垫子,但指着顾鹤又不知如何反驳。
他看了一眼苏柏衍,苏柏衍却只是转着手中的酒杯,眼神沉凝,没有言语。
顾鹤悠悠一笑,又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下万民,皆受陛下福泽庇佑,才能生生不息。小侯爷,三这个字,请问可有什么不好之处?”
姜知译脸色被气得发紫,嘴皮子颤了几下,但终究说不出来什么话。
苏柏衍抬起眼皮,道:“顾公子言道家所论,本王也偶读黄道老家,《管子》曰‘商人通贾,倍道兼行,夜以续日,千里而不远者,利在前也。故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深渊之下,无所不入焉。”
苏柏衍眼神一扫,嘴角扬起一抹缥缈的笑:“顾公子正应了这句‘无所不上,无所不入。’黔中到余杭,又至临央,一路砥砺,如此意气风发,本王甚钦佩。”
顾鹤道:“穆王殿下所言‘无所不上,无所不入’,实在让在下惶恐。顾家世受皇恩,不敢为利而以下昧上。”
说着,顾鹤眉毛扬了扬,又接着道:“只不过是如司马公所言‘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道之所符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各行各业,皆有政教发征,在下为商,尽人事而听天命,定当谨遵律令,不敢失了分寸。”
苏柏衍点点了点头,没有什么表情。
姜知译听到“分寸”两字,却又来了气,怒道:“原来顾公子心里还有分寸二字!我还以为顾公子表里如一,是个不择生冷、直来直去的爽快人!没想到在利害面前,也会见风使舵!”
顾鹤却对苏柏衍拱手,道:“还要多谢穆王殿下刚才不计前嫌,宽宥了在下的莽撞。有各位贵人的指点,日后万不敢再犯了。”
姜知译喉中一滞。顾鹤进来时就说了这件事,且穆王为着客气,言语上确实也已经表示并没有责怪。这样一来,他就不能去败穆王的面子,只得硬生生又把想训斥的话的话给咽回去。
苏柏衍也点了点头:“顾公子因势利导,又不拘泥于细枝末节,实乃通权达变的泛才,日后本王也该多向你讨教。”
顾鹤道:“在下惭愧,小小伎俩,不敢胡乱搬弄。”
姜知译又忍不住嘲讽道:“顾公子何必谦虚!你现在是人尽皆知的黔中豪客,手段凌厉,搅弄风云尚且轻而易举,行事一向也是大张旗鼓!我也是望尘莫及,想好好请教请教!”
顾鹤笑道:“小侯爷谬赞,在下愧不敢当。”说着他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酒杯,似乎有些遗憾,道:“说到请教,在下倒有一个问题。我想起刚才那杯屠苏酒,入口醇厚回甘,确实是上上品,与在下以往喝的那些酸涩刺喉的酒大不一样。都是粮食酿的酒,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在下也一直不清楚其中缘由。不知在坐诸位知道为何如此?”
姜知译不知道他又在铺垫什么,但见苏柏衍在听着,便没有打断。
雷寅道:“价格呗,越贵的越好喝,越便宜的越不好喝。”
叶渊道:“顾兄怕是买到劣酒了。”
“叶兄说得对,在下正是买到劣酒了。”顾鹤点点头,又接着道:“在下还以为是用料不佳所致,但上次去绍兴,才听酿酒作坊的师傅说,劣酒和好酒都是好根好苗长出来的粮食酿的,只是因为工艺不同,品质才不同。那些粗糙手法酿的,便只能成为入口酸涩刺喉的劣酒,这样的酒就算封坛储存,也不会像好酒一样越陈越香,反而大有馊掉变成坏酒的可能,不能挽回。所以一般都是直接散卖了出去,下里巴人喝的时候,哪里知道也是和那些好酒用的一样的粮食?”
说着,他忽然冲姜知译拱了拱手:“从在君悦楼和小侯爷一起听峨蕊姑娘弹琴时,腆颜自吹,有幸与小侯爷兴趣相投。现在看来,确实是在下买错了酒,连累了小侯爷的名声。现在又在穆王殿下的宴席上,忝居一席,更是错上加错。”
姜知译一听,脸上红白变换。
这个顾鹤绕了一大圈,又把话题扳回了刚才自己说他“上品酒入下品口”上面。一面说与自己兴趣相投,一面又顺着自己刚才讽刺他的话,说他只配喝劣酒,就是在是拐着弯骂自己和他是一样的人!那些好根好苗之言,更甚是在影射自己出身权贵之家,却成了没有酿好的劣酒,而且是无药可救!与刚才自己说要向他讨教的话一结合,就是说自己无药可救,他不想指教!最后一句还牵扯上穆王,更是生生让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了对穆王不敬的嫌疑,变成了是自己在责怪穆王邀请了一个下品的人来共饮。
再看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简直是搬弄是非、巧言令色的典范!
姜知译正要再说回去,却见苏柏衍抬了抬手,挡住了他:“知译喜欢喝清酒,顾公子喜欢醇酒,我喜欢喝果酒,口味不同罢了。至于喝劣酒还是好久,也是各人造化不同,并无上下品之分。刚才听了顾公子对酿酒工艺的见解,本王也觉得有趣,敬你一杯。”说着举起自己面前被握了许久的酒杯。
苏柏衍显然是想给顾鹤与姜知译一个台阶下,他一敬酒,顾鹤便不得不喝,也是为消去刚才顾鹤的“暴殄天物”一说。
顾鹤便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雷寅和叶渊碰了碰眼神,只觉得这个顾鹤真是看菜下饭,仿佛和刚才那个开黄腔的浪荡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雷寅轻声对叶渊道:“过场真多,真累得慌!早知道不来了。”
叶渊也苦笑道:“还是少说话吧。”
座上是穆王和林远等人,他们不好提前退席,便只有干坐在旁边,听他们表面平和、实际刀光剑影的斗法,但很多时候又听得云里雾里,还不如有个郡主在这里瞎闹腾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