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甚长》沂水禾安

4、第 4 章

　　徐莫欹从校长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眼角跳个不停，而且是右眼。
　　等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挺空了，大家都吃饭去了，只剩下余庆东还在抓耳挠腮。
　　“干嘛呢？”徐莫欹走过去，“吃饭没？”
　　余庆东哀怨道：“没吃。我在整语文作业，快吐了。”
　　徐莫欹：“那你喂猫没有？”
　　“没。”
　　“它老祖宗作息太规律，没饭要跟我生气的！”徐莫欹大喊道。说来真的奇怪，汪汪平时懒懒散散的，但是吃饭时间雷打不动，规律得不像只猫，徐莫欹现在都记得，之前有天忘了给它晚饭，第二天早上才补，汪汪足足生了一个星期的气。
　　特别任性。
　　“是不是人！”余庆东直捶桌子，“你不担心你兄弟累死饿死，担心猫？”
　　徐莫欹把他揪起来：“走，喂猫去，喂完猫咱再喂自己。”
　　两个人一起往宿舍楼走。
　　余庆东搓了搓酸酸的脖子：“不歪，你到底被叫去干什么？是我们晚上打球还是上次偷偷抽烟被告了还是出去买饭还是互抄作业还是熄灯了还在吃……”
　　“打住打住！”徐莫欹扭曲地笑了。这么一讲干的破事还不少。“是何昼。国庆前几天我买饭不是没回来吗？就是那次。”
　　余庆东既没有嘲讽他也没有翻旧账骂人：“……你也被叫过去了？”
　　“妈的，老邓去问民警了！”徐莫欹答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为什么这么问？”
　　余庆东说：“你最近跟何昼是走近了？”
　　徐莫欹站住了：“有点儿吧。毕竟是同桌，还闹了回打劫。”
　　“我觉得是有人找茬。那天晚上的事我除了给你发短信谁也没告诉，”徐莫欹说，“我跟你说，何昼手上那条口子就是刀划的。”
　　“现在怎么样了？”
　　“被张校喊家长了。”
　　余庆东说：“也真是行。到这地步了才喊家长。”
　　徐莫欹：“等等，这么说何天鹏那事是真的？”
　　余庆东之前和他提过，何昼是何天鹏的儿子。
　　何天鹏是个外贸公司老总，富得流油那种，还上过新闻。老徐以前谈生意曾经见过何天鹏，就感叹“这人真太他妈狡猾，太他妈牛逼”，除此之外徐莫欹还真没在意过这个人，包括余庆东先前说过两人是父子，徐莫欹都因为何昼挺帅的脸和大长腿，与电视上那个油光满面的富佬完全对不上号而一笑置之。
　　“可不是啊。他爸还给学校捐过钱呢。赞助费。”余庆东打了个哈欠，“让我说啊，这人实在是看不起别人了，谁打招呼都爱理不理的，偶尔冒句话还是嗯啊哦。”
　　“也不至于。就是跟人谈不到一块儿。”徐莫欹挺不是滋味。
　　“我不予评论。”余庆东笑了笑，“不歪，你是个好人，要他真的不识趣，人改不了的。”

　　何昼连着一个星期黑着脸，物理课更是全程睡觉或着自己写题，连抬头看老邓一眼都不愿意，老邓每次瞄到他都把手关节攥得发青，气的。
　　当徐莫欹问起来，他就一边冷笑一边说：“让他们叫家长，他们会后悔的。”

　　到了第二周的星期一，徐莫欹终于知道“后悔”是什么意思了。
　　他就这么看着一个浑身上下写着“我是骚包”的男人从打蜡打得闪闪发光的车上走下来，问东问西地走去校长室，对着一路震惊的目光毫不羞耻。
　　徐莫欹因为是 “涉案人员”以及同桌，也被强行喊去谈话。
　　校长室里的空调，功率是教室的几倍，冷气呼呼呼地直吹，往人脖子钻。
　　男人笑了笑，他满头竖着红黑色交杂的刺猬毛，还戴着个墨镜，身上挂这挂那，手表还是金的，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卧：“哎你好你好，张校长是吗？我是何昼他哥何彬。我爸忙，不来了。”
　　何昼就站在旁边，看着张校和老邓抽搐的表情，徐莫欹看他好像没表情，心里一定直乐。
　　“呃，你好，你好。”还是张校反应快，忍着满鼻子的香水味儿，跟他握了握手。
　　何彬把一杯茶咕咚咕咚全灌下去：“那这回何昼犯什么事儿了？”
　　张校刚开口：“他国庆……”
　　何彬突然把墨镜给摘了，然后又把那件前卫的衣服领子扯开，露出一大串链子。
　　老邓眼球几乎瞪得脱窗。
　　何彬继续笑：“没事，我刚美国回来呢，从首都赶过来，没怎么收拾，见笑了。”
　　那收拾了就从不人不鬼彻底变成鬼了。
　　“哦，哦。”张校说，“小何同学国庆前几天跟校外的小流氓起纠纷，把别人打了自己还划伤了，这……”张校正要把官腔拖出来呢。
　　“嗨呀，我还以为什么事！”何彬拍了拍大腿，“不就打个人么？没死人也没断手断腿？多大的破事啊，实在不行赔钱呗，人家来要钱了？”
　　“……”
　　何彬很不爽地说：“这就把家长叫来啦？我那么大的时候打架就没人……”
　　张校和老邓显然是很想骂人，徐莫欹憋着笑，反而是何昼先开口，语出惊人:
　　“傻缺，别把我和你比。”
　　校长室一时很安静。
　　何彬一拍桌子：“操！你说我什么？！”
　　“傻缺。二缺。脑残。”何昼又加了俩形容词。
　　何彬一顿，一串儿不重字儿的脏话就从嘴里往外喷，由于海归里面还夹杂了几句外语，从何昼和他自个儿的祖宗到各种器官再到不同的生物，包罗万象，何昼就看着他笑，时不时冒几句更惹火的话来气他。张校特别想劝架，但是又怕劝了何彬不高兴，就和老邓一起傻傻戳在那里看他们吵（准确说来是单方面经不住挑）。
　　最后，何彬撂下一句“我跟你没完小混账”，甩门而出。这事以两个人的争执告终，张校怕了何彬没下限的三观，再也不敢请何昼的家长了。老邓倒是不死心，又给何天鹏打了几个电话，不是“最近忙”，就是挂掉，最后压根接也不接了，一直都是忙音，无穷无尽的忙音。
　　全程围观的徐莫欹认为这次传奇的请家长可以够他笑一年的。
　　自那以后，何昼总算不阴着脸了，甚至很开心。
　　徐莫欹想问他家庭关系是不是很紧张，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老邓还找你没？”
　　“哦，找了啊。但他有什么办法。”何昼说。
　　徐莫欹想了想，道：“我觉得还是得把告状的找出来，这也忒不厚道了。要不是你……可能得记过或者全校通报的。”
　　“算了。”何昼趴在桌上，懒洋洋地说，“麻烦。爱告就告，我怕吗。”
　　徐莫欹道：“你怎么这么懒。又懒得和人说话又懒得和人算账。”
　　他说：“啊。”
　　何昼又笑着说：“我觉得和人来往太麻烦了，又要看别人脸色，又要学着讲话，又要说自己不想说的东西。”顿了顿补了句，“希望你也有点数，不该问别问啊。”
　　徐莫欹正要说话，看见他的脸突然一愣，没头没脑道：“挺可爱的。”
　　“什么？”
　　“你笑得不假的时候挺可爱的。比较有人情味。”徐莫欹说完就想打自己。
　　何昼把下巴垫在书上：“滚。”
　　“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应该不算不该问的。”
　　“哦。”
　　“你为什么测验都只写一半，还是从后往前写？”
　　何昼说：“你猜。”
　　“不猜。”
　　“好吧，作为奖励你陪我站校长室。”他说，“等期中考以后就告诉你。”
　　徐莫欹不知道陪他站校长室哪里值得奖励了，笑了笑：“行。”
　　期中考是要年级排名，还要通报前几名的。
　　高二已经有了临近高三的准备，加上二中的学生学习自觉性比较高，除了个别走后门进来的，都把学习当作很重要的一回事。连徐莫欹这些平时不那么拼命，只是按部就班的都不去打球撸串了，晚自习以后还在宿舍写题。
　　“你们语文到底怎么学的？”余庆东的数学和理综都还算不错，此刻只在跟语文死磕。
　　宿舍里其他读理科的语文都谈不上好，只是比余庆东强那么些。
　　林月春说：“有些东西天生注定。”
　　“林学长？你醒了？！”赵建吓了一跳。
　　“小憩一个小时。”林月春笑了笑。
　　林月春今年高三，高二的成绩算是不错了，能上得了省内最好的那几个一本，结果高三开学不知道抽什么风，一定要奋斗去B大，每天挑灯夜读，球也不打了，妹子也不理了，对食物无比的热爱削减至少一半。现在天天拖着巨大的黑眼圈，脸都要瘦凹了。
　　林月春打着很长的哈欠，招呼猫：“汪汪来，给摸摸。”
　　猫从衣柜上蹦下来，蹲在林月春的床上。它好像格外喜欢林学长，有时候亲爹徐莫欹叫它都不鸟，林月春一喊就过去。
　　徐莫欹正写着东西，手机突然震起来，他一瞄，“简哥”。他按下通话：“喂简哥。”
　　宿舍里其他人都知道徐莫欹有个“混”的，从小玩到大，年长一岁多的老铁，跟余庆东还挺熟。而林月春脸色从不妙变得更差了一分。
　　“啥？现在？好！好好好！”徐莫欹说，挂下电话满面笑容对他们说，“简哥说带了吃的。”
　　“好哇！”余庆东感动极了，“不愧是咱哥。”
　　“谁你哥啊。”徐莫欹无语，走出宿舍。

　　他走去学校后的垃圾房，霍简青正站外面跟他招手。
　　霍简青是霍叔，也就是老徐好兄弟的儿子，从小带着徐莫欹玩。但他完全辜负了这个文艺复古的名字，擅长打架，虽然人聪明，但高中乱七八糟考了个三流的，并迅速在那附近圈了地盘，把他妈气得几乎吐血。按照霍简青的说法，等高中一毕业，就跟他爸学行商，到处做生意，好以后接班。随性的霍叔是非常高兴的，他妈后来发现这人无法悔改，就把希望全寄托在女儿身上了。
　　霍简青：“嗨，怎么憔悴了。”
　　徐莫欹从树上蹦下来，举起两个手指头：“一，学业负担重，二，怕你手下找我麻烦。”
　　霍简青挑了挑眉毛：“哟？我想想，是不是那个蓝色头发的？”
　　“就他。脑残吗。”徐莫欹烦死了。因为他现在都还时不时在学校外晃悠。
　　霍简青嘻嘻笑了：“我去警告一下。来，这吃的。记得给小余分。”
　　“两袋？”
　　“这……你知道的，给他。”
　　徐莫欹翻了个白眼：“谁？”
　　“你们宿舍长。前几天好不容易找到的进口水果糖啊。”霍简青说，“你别动我告诉你。”
　　徐莫欹知道霍简青追林月春两年了。对，那种意义的追，要谈恋爱的追。讲真的，徐莫欹第一次听他说还蛮惊讶的，不是因为男的追男的惊讶，而是他们俩居然认识惊讶，但是后来看他对林月春不断示好就习惯了，而林月春对谁都好就是烦他。
　　这好像个定心丸，意思是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行。”
　　霍简青又和他寒暄了几句，最后说：“下个月你生日记得叫我。回见啊。”
　　“嗯。我继续回去奋斗。”
　　“加油好学生。”
　　徐莫欹切了一声，翻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