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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何昼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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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昼在医院的抽烟室,烟雾缭绕地像个神仙。
一个憔悴的男人推开门,看了他一眼。
何昼回了他一眼。
男人问:“你是学生吧?”
何昼心说自己这个学期果真是变了,陌生人都敢来搭话了。他说:“不是。成年了。”
“哦。”男人似乎也没心思管他是不是成年人,叼着一根中华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昼把玩着手里绿色塑料壳的打火机。最后他还是买了几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过了一会,男人接了个电话:“喂……我在医院。对,你过来看她吧,记得带衣服。……我先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何昼闭上眼睛。
他没坐在凳子上,所以腿麻得不像自己的,站起来缓了有一分钟才迈出抽烟室。
身上的外套都是烟的气味,而且很重。
他妈可能早就在他记忆里淡成了一张纸。
他呆了有半个小时才走进病房。
何昼把外套脱下来,揪起里面的衣服闻了闻,烟味没那么重。他把外套搭在靠病房门的衣架上。
他妈妈因为特殊情况单独住一个房,所以房间没其他人,特别安静。
“妈,我来了。”他的声音格外响亮,“护工呢?”
梁月妍没有在睡觉,而是双眼无神地盯着墙壁的某一处。
何昼把椅子扯过来坐下,等她说话。
“护工走了。”过了很久,她才说道。
何昼跟她讲话还带着一份小心翼翼。据何天鹏讲,她不时发作的歇斯底里已经在去年“治得差不多了”。
但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让何昼小心翼翼说话的人却成了花瓶。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与他极其相似,一声不吭的花瓶。
何昼几乎有冲动走掉。这阵难耐的沉默把他压得几乎窒息。
所以他才讨厌来医院。
“你爸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看看我。”她近乎呢喃地道,“小彬为什么也不来看看我呢。”
“他们会来的。”
“他们不会来!不会来!”梁月妍提高了音调,还带着一点嘶哑,“你也跑了!没有人!没有人爱没有人在乎我我没有人……”
何昼:“够了。”
“我……”她止住了话。
何昼耐心地说:“我削个苹果。”他起身从床头的果篮里拿起苹果,又抽出水果刀,开始削水果。
病房里只剩下削苹果的沙沙声。
“你是不是很恨我啊。”梁月妍垂下眼睛。
何昼说:“恨啊。”
梁月妍愣了愣,笑着说:“我也是。”
“何少爷呀。”护工阿姨走进来,“来了?”
“阿姨,我先走了。”何昼不自然地道。
护工看了看脸上带着古怪笑容的梁月妍,拍拍何昼的肩膀:“过年呢。”
“我有事。”何昼不想再解释,抓起外套离开病房。
是啊,我恨她她也恨我。
都不是人。
外面还在下雪。何昼才觉得一点冷,又看到手机上的一条短信和何天鹏打过来五六个未接来电。
“记得穿羽绒服。”
他回了句:哦。
自己脾气果然是变好了,居然回了个“哦”。
刚摁玩发送,何天鹏的电话就炸过来了。
“等人把话说完再走,再不礼貌也有个分寸。”何天鹏说。
“嗯。”
“何昼,别人说话你能不能认真听进去?整天漫不经心地嗯嗯哦哦,要不就揍人,说几句话能要你的命?”何天鹏的声音听上去很恼怒,“你是不是不会跟人交流。”
“干什么?没事我挂了。”何昼不耐烦道。
何天鹏沉默了几秒,说:“小瑶跟我闹。”
“闹什么?”果然是有事了才找自己。
“我给她办了转学过来的手续,她不愿意。你回来一下。”何天鹏说。
何昼险险地把“操你大爷”憋回去了,直接按了切断通话。
何天仿佛早料到他会这样做了,短信马上过来:
你自己想想什么是为她好。
我干。
何昼的火在心里上蹿下跳,脸色把车站一起等车的人吓了一跳。
他瞪过去,那人立马把头转了个方向。
不情不愿还是得回去。他烦躁得能一拳揍五个小混混。这他妈真是一桩事完了又一桩。
等他赶回去,把门给撞开,就看到何天鹏阴着脸坐在客厅沙发上,何瑶红着眼睛看向他。
何昼想,何天鹏大概把自己的情商耐心谈判能力全部献给生意了,帮儿子女儿留一点都嫌多。
“哥……”何瑶哽咽地说,“你是不是知道才带我回来的。”
何昼看了一眼何天鹏:“我也不知道。”
“反正这事已经定了。”何天鹏说,“我看你那边的亲戚也不是什么人,回来至少有个好学校读。”
“有个亲戚照应也不错,而且你哥也在那”。这是何昼被劝退以后决定往三线城市跑,何天鹏扔给何瑶的原话。
“你照顾不来她,明年高考了。”何天鹏说。
可是她回北京了又有亲人在吗?一个混球老爸,一个病人老妈,一个脑残大哥?算什么?
女儿就像个足球一样踢哪去哪?回来北京好审审后妈预备役?这事是人干出来的?
然后,你就算个人了?
这成排成列的问句已经顶在何昼嗓子眼了,但他突然不想质问些什么了。
妹妹的确需要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何昼摸着良心,如果没有初中几年在北京学校的经历,他恐怕不会有现在这个成绩。
虽然也有打架。这是后话。
“咽不下这口气”,何昼绝不会承认这点。
可是……
何昼是个明事理的人,他当然知道客观来说怎么样对何瑶才是好的,而且这事轮不到他一个哥哥来决定,何天鹏大可以强硬地让何昼自己回去。他现在是搞不掂何瑶的情绪了才勉为其难征求一下何昼的“意见”。
“车票就当白给了。你明天自己回去,何瑶的东西收拾打包寄过来就可以了。”何天鹏懒得再跟他讲多一句似的站起身走去书房。
“哥我不想走。走了我就见不到你了。”何瑶掰着手指说。
“你……” 何昼的话头卡死在嗓子眼了。这下连他也说不出口了。
何瑶的情商比同龄孩子高了一两倍不止,她已经明白何昼的意思,也知道他的苦衷。何瑶没理由恨爸妈,但她对他们是真没感情,她闹这么一出只是……
只是期待最亲的哥哥会跟老爸吵一架。
期待他强硬要求妹妹和他一起,在那个小城市撑下去。
可他没有。
“哥……”何瑶的声音有点颤,“我知道了。”
何昼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大波动。他好像习惯了,无论周围怎么变化,他那波澜起伏的情绪都死死锁在心里,几乎不给脸上分一点。
“嗯。”何昼不知道该怎么说,“那……”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何瑶说,“哥你不是还要考清华吗?明年就可以来陪我啦。”
“嗯,你知道就行了。”何昼对着她心有灵犀般笑笑。他当然做不出秉烛夜谈的事,挥了挥手,直接洗澡睡觉了。
何昼的强大技能是除非他故意不睡觉,几乎不失眠。无论晚上做多大的噩梦都没差。每天做乱七八糟,而且不太美妙的梦的人都不太敢马上入睡,这人是个例外。
何昼习惯性地锁上房门,把手机关机,塞进行李。
是这样的吗。
他是伤心了吗?
“我是一匹向前奔跑,勇猛善战的,孤狼。”何昼把徐莫欹的屁话念了一遍,心里空落落的。
……
我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