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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幕间之柳栏篇:灵魂共振 你看到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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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之柳栏篇:灵魂共振
在十九岁的生日那天,我捡到了一只独属于我的小猫。
这是一个冬日的夜晚,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刚刚结束生日宴的我正在卧房中清点着各个城池送来的礼物。火盆中的炭烧得正旺,烤得我的脸颊暖烘烘的。
我有些畏寒,每到冬天都得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才肯罢休。望着不知何时才能停的大雪,我不由得期待起春天来。
院子里种满了梨树,等到天气转暖,梨花纷纷开放,花瓣随风飘落,那景色一定美不胜收。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从外面传来的一声闷响,应该是有什么物体从墙边坠落所致。
我不由得心生疑窦。我的院子虽不在城主府核心,但也与偏僻完全不搭边。这么晚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落了进来?
带上丫鬟,穿好披风,我撑起伞,缓步在院子里搜寻。鞋履与积雪相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不过一小会儿,落雪便沾满了我的衣襟。
狂风吹过,片片冰凉拍打在脸上,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转瞬风止,一抹红色在视野中亮起,他绽放在洁白的雪中,好似从枝头坠落的红梅。
意识到这是个昏迷的人,我连忙让丫鬟过去把他扶起。少年一身单薄的红衣,眼帘轻阖,苍白的面色无损他堪称绮丽的容貌,反而增添了一分病弱的美感。
“小姐!”丫鬟惊呼,“他身下……身下这都是血啊!!”
我这才注意到,那刺目的红并不仅仅只是衣饰,他的腹部血肉模糊,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渗出,为本就鲜妍的红衣更是增添了一层深色。
而且……
我蹙了蹙眉。
这个人我有印象。
就在不久前的五莲集会上,这名少年一身红衣当众献舞,比舞姿更令人沉沦的是他那妖冶倾城的容貌。哪怕少年如妖精一般来无影去无踪,人们亦对其津津乐道,感叹他所带来的惊艳与震撼。
我只听说这少年是红莲城的人,名叫叶忱,其他信息一概不知。怎么转眼不见,便伤成了这个样子?
当务之急,肯定是救人。但以我的经验,这伤只有刺杀才能够做到,再结合他深夜误闯我院落的行为,我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人肯定得救,不过不宜声张。
我一边悄悄差人去府外请大夫,一边端详着他略有些痛苦的面庞。哪怕眉头微蹙,他这张脸依旧好看得要命。
到底因为什么……你会被追杀呢?
疑惑浅浅划过我的脑海,我擦着他额上的冷汗,感觉有些好奇。
虽然可以想象叶忱一定伤得很重,但在大夫为他处理伤口之前,我都没想到竟能重成这个样子。
腹部是匕首的刺伤,但匕首刺进去后明显又转了好几圈,导致整个伤口狰狞外翻,血肉模糊。除了这处致命伤之外,他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烫伤、鞭伤、针刺伤……这些伤口新的覆盖旧的,遍布在他白皙的身体上,显得分外可怖。
连平时见多了的大夫都有些不忍。
“这个孩子……到底受过多大的折磨啊……”
大夫一边叹息,一边细心地为他处理好了伤口。在丫鬟送走大夫后,我伸出手,轻轻地触了触他光滑细腻的脸颊。
少年似有所感,将头微微朝我这里靠了靠,好似寻求到了可以安心依赖的港湾。
细软的发丝划过手腕,像是小动物的绒毛。我笑了笑,将被子掖得更加结实些。
感觉……好像捡到了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猫呢。
小猫在睡着时很黏人,可醒来后便换了个模样。叶忱倚靠在床上,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被子上的花纹,眸子里没有感激与疑惑,但也没有任何警惕与畏惧,唯有深不见底的空洞与茫然,好似烈火焚烧后燃尽的灰。
那份空洞逐渐抬起,转向了我,他微微张口,声音嘶哑。
“你是……柳栏吗?”
“……!”
我很惊讶,我与他之前不过只有五莲集会一面。那天看他献舞的观众如此多,他是怎么做到认识我、甚至记住我的。
“你在好奇我为什么认得你?”
叶忱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表情来。
“……因为你看见我了。”
此时的我还并不懂叶忱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体会到他望向我的那一眼夹杂着非常复杂的情感。像是绞缠在一起的细密的发丝,越理越乱,直至成为解不开的死结。
就这样,我悄悄地将这位名震天下的美人藏到了我小小的院落中。
少年老成,明明年龄只有十六岁,但那双眸子里复杂心绪却胜过几十年的风雨。我时常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能将一个人塑造成这副模样,感觉已经痛苦到了极致,可他竟然还在活着。
不过我向来懂得分寸,他沉默寡言,我便也闭口不问。
叶忱经常在深夜做噩梦,也只有因噩梦惊醒,他才能展现出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慌乱。
“父亲……母亲……哥哥……”
叶忱又做噩梦了。
他一边痛苦地在床上打着滚,一边念着家人的名字。我想要伸手去叫醒,谁知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丹凤眼蓦然睁得极大,脸上满是泪痕。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们……不要离开我……”
我将少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才逐渐安定下来。
事已至此,我也没必要再继续闭口不问。
“我听你在梦里喊着父亲、母亲、还有哥哥……”我斟酌着话语,“他们……”
“……都死了。”
叶忱从我的怀抱中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都已经死了。”
月光从窗缝中透进来,为地面铺了一层清霜。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夜晚,少年第一次对我敞开了心扉。
“我从小到大便是在追杀中活过来的。”
他语调平静,声音麻木。
“和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一起。”
我静静地倾听着。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在这样的血色与担惊受怕中长大。”他继续道,“但是我又想,世间失恃失怙之人不知凡几,我能够和家人在一起,就算颠沛流离一些,也该知足的。”
“然后……”少年讽刺地笑了,“就在我抱着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终于从这一摊烂泥之中找到希望的时候,我的父母死了,死于不知第多少次的追杀中。”
“但是……但是我又想……我不能放弃……我不能绝望,我还有哥哥,我还有哥哥陪着我,我们可以相依为命,可以互相扶持着继续走下去。”
“然后……”叶忱又笑了,“我的哥哥被抓了。”
“我想没事……他至少还活着,只要可以让他活下去,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抓他的人……也是追杀我们的人,跟我说,我这张脸……我的身体……还算值几个钱,只要我愿意对他言听计从,当他的一条狗,他就会一直让哥哥活下去。”
——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当我的奴隶,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然后我保你哥哥不死,怎么样?
“于是我答应了。”
“他把我当成玩物……当成泄愤工具,天天羞辱我……打骂我,把我踩在脚下,将牢狱里各种各样的刑具在我身上试了个遍。好痛……真的好痛……但是我想,只要能让哥哥活下去,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这就是叶家的后人呐,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我看……还不如我养的一条狗尊贵呢!
“但是他不满意我的顺从,于是变本加厉,想让我去……去伺候他那群荤素不忌的朋友和手下。甚至为此……把我当成青楼里的妓女一般,专门要给我举行一个□□仪式。”
——青楼里的妓子在接客之前都会在众人面前展示才艺,再由鸨母拍卖初夜的价钱。我们也这么做怎么样?让他去集会上跳个舞还是弹个曲的,然后咱们向少城主大人买他的初夜,价高者得!
——好啊……这真是个好主意!
“所以……”我若有所悟。
“对,”叶忱道,“就是五莲集会上的那次献舞。”
幕后之人早就将他的用途散播了出去,哪怕献舞时衣着得体,在一片片露骨又下流的目光中,少年依旧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直到他觉察到了一束如春柳般温和的、欣赏的、甚至可以说是理解的包容的视线。
寻着视线,少年找到了它的主人。那是个一身青衣、眉眼如画的女子,她静静地端详着他的舞姿,神情中满是惊艳与欢喜。
被羞辱折磨许久,叶忱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有了落泪的冲动。
——你看到我了。
——你触碰到了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