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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幕间之柳栏篇: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

  •   幕间之柳栏篇:同生共死

      明明是极其痛苦的经历,但叶忱在讲述的时候,没有哭,亦没有崩溃,他只是平淡地叙述着,如园子里的栖柳湖般平静无波,好似在讲述他人的故事。

      “……”

      我好像知道,叶忱为什么会认识我了。

      他继续叙述着。

      “我原以为……我的这辈子便是这个样子了,成为那群人的□□玩物苟延残喘。但只要能让哥哥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做。”

      “但是……”

      少年的嘴唇微微颤抖,似是不忍再说下去。

      “……哥哥死了。”

      “他死在了我献舞后的那个夜晚。”

      不知何时,月光悄悄地爬上了他绮丽的脸颊,为其镀上了一层濒死般的惨白。

      “那群人并不知道,我在哥哥的身体内种下过我的心火,如果他失去了生命体征,我会立刻感知到。”

      就在那个混乱糜烂的夜晚,叶忱感觉到,那最后一丝与亲人的联系,悄然崩断。

      同时断掉的还有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那时候的我被那群人七手八脚的按在了床上,我没有反抗,我想这都是为了让哥哥活下去必须做的。”他眼帘微垂,“但……哥哥死了。”

      “然后呢?”我不由得急切起来。

      “然后啊……”叶忱蓦地笑了笑,“我当时像是疯了一般,召出火焰,想要把那群人丑恶的嘴脸和身体活活烧死,我也差点就这么做了。”

      “但我听到了……”他的眼神又变得茫然,“我听到了哥哥临终前通过心火传递给我的话。”

      “他告诉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千万不能伤人……更不能杀人。”

      “否则……我便永远都回不去了。”

      在叶家所有人没有任何罪行的情况下,那个人只能暗中追杀,就这都已经近乎赶尽杀绝。如果他真造了杀孽,只会为幕后之人创造出更好的抓捕理由。

      到时候,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我原本不想听他的,我已是孑然一身,毫无牵挂,只余满腔的愤懑与仇恨,就算拼着这条命杀了所有人又能如何?”

      “生亦何欢,死有何惧?”

      “但我最终……还是听了他的话。我不想让他惨死之后还因我的任性致使灵魂难安。”

      “……我逃了。”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隐隐可以猜到了。

      失去亲人对叶忱的掣肘,幕后之人彻底爆发出疯狂的一面。叶忱双拳难敌四手,在追杀中收了重伤,最终跌跌撞撞倒在了我的院落里。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我问道。

      “等伤好之后,我想去一趟墨莲城。”他抬头道,“苏家与我们家略有些交情,由他们出面,应该可以缓解现状。”

      “如果……”

      ——如果没法缓解呢?

      从叶忱的叙述中,我可以感受到这位幕后之人的位高权重,需要苏家出面,还仅仅只是缓解而非解决,这大概率也是五大主城中……城主级别的人物。

      “那也是我的命。”他静静地看着我,“如果真沦落到这种地步,哪怕我拼着最后一口气,也会杀了他们偿命。”

      “……”

      “但最初……我的愿望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哪怕贫穷苦痛也无所谓。”

      “可连这么渺小的愿望也无法满足,还真是残忍啊。”

      我沉默地抱住了他。

      明明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他的人生却好像一片已经燃尽的死灰,只余空茫与绝望。数种苦难如大山般压在了羸弱的肩膀上,他只能艰难地支撑着,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垮掉。

      少年无声地埋在了我的怀抱里,我感觉到有些许湿意沾染了我的衣襟。

      自从那个月夜过后,叶忱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我能察觉到……我们的关系比之前近了许多。

      少年学识广博,凡事都能说上一二,各个城池的风土人情与文人轶事如数家珍。同时他还有着一手好厨艺,那玉露糕比苍韵楼最闻名的大厨做得都要好吃。

      如果不是长年累月的追杀,想必他现在也应该是位活泼张扬的少年郎,同伙伴与家人寻幽探奇、乘兴游遨,而非在刀剑与灵力间躲躲藏藏,永不见天光。

      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兜兜转转,便来到了上元佳节。

      叶忱身上的伤已好转许多,他数次想离开,皆被我以还未大好的理由给拦了下来。不知为何,我突然舍不得他走了。

      青莲城的大小姐柳栏向来是理性的,我永远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管叶忱如何无辜,他到底是个被追杀的人,再继续留下去,恐怕会徒增祸端。

      ——但我就是不想让他走。

      叶忱很是无奈,日积月累的相处也逐渐化解了外层的坚冰,他的语气变得柔软。

      “姐姐,你便放过我吧。”

      他眉头微蹙,睁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望着我,眼尾微红,好像抹上去的胭脂。

      “……”

      我一时无言,耳根却有些热。

      顶着这么美的一张脸,说着如此僭越的话,简直是……太犯规了。

      不过这样……便更不可能让你离开了。

      上元节,乃是祈福纳祥、团圆美满的日子。我早早地从家宴退场,让丫鬟悄悄去苍韵楼购置了许多菜品与元宵,只为能给叶忱过一个平安无虞、幸福快乐的节日。

      青莲城今夜灯火通明,烟花爆竹的热闹打破了平日里的沉寂。我让下人在院落里支了个桌子,同叶忱一起遥望着远方的烟火。

      “过了今日……便放我离开吧。”叶忱斟酌道,“我身份特殊,如果再叨扰下去,怕是会给你带来危险。况且……”

      “我要订婚了。”

      我突兀道。

      叶忱顿时被打乱了节奏,他捏紧茶杯,下意识地问:“订婚?是哪家的公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红莲城的少城主,莫予白。”

      我能感觉到,在我说出莫予白名字的时候,叶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手中的茶杯捏得更紧,甚至隐隐出现了裂纹。虽然很快他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但这刹那的波动依旧被我捕捉。

      我心下了然。

      ——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那你……怎么想?”叶忱小心翼翼地问着。

      “你应该知道,现在的青莲城是我的两位哥哥当家。”我解释道,“那莫予白整整比我小了六七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等到真正完婚怎么也得几年后,所以大哥哥其实并不同意这桩婚事。”

      “但二哥哥认为,各个主城之间联姻是必然趋势,其他主城也没有适龄的青年才俊,若是下嫁给旁支或其他城池,还辱没了我的身份,莫予白已经是当下的最优选择了。”

      “你怎么看?”我轻声问道。

      “……”

      叶忱沉默。

      我笑了,朝他迟疑不定的态度又迈进了一步。

      “话说,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你要知道……我对你除了名字一无所知,你浑身是伤,一看就是被追杀的危险人士,我应该把你上报给我的哥哥们,而不是偷偷藏下来,像养小猫一样一直养着你。”

      听到“养小猫”,少年的脸蓦地红了些许。

      “叶忱……”

      我牵住了他的手,他似乎是想挣脱桎梏缩回去,却被我用更大的力度十指相扣。

      “五莲集会那天,不止是我看见了你,你也看见我了。”

      叶忱漂亮的丹凤眼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任凭我对他予取予求。

      ——一切尽在不言中。

      哪怕时过境迁,岁月流转,我依旧清晰地记得这个夜晚。一轮满月高悬天空,朵朵烟花在旁侧绽放。叶忱拾起插瓶的红梅,在皎洁的月色下悠然起舞。

      鞋履轻点雪地,红衣悄拂梅枝,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辉,烟火为其渲染了些许暖色。

      如墨的长发随衣袂共舞,他蓦然回首与我对视,似初见那般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

      ——我看见你了。

      我看见了你坚强之下的脆弱、淤泥之中的纯粹,看见了你无瑕的灵魂。

      ——你也看见我了。

      你看见了我柔软之下的强硬、温和之中的疏离,看见了我的不为人知。

      ——我们触碰到了彼此的灵魂。

      他踩着舞步来到了我身前,朝我伸出了手,好似邀请。

      “虽然这么说很冲动……也很不负责任……但……”

      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姐姐,你带我走吧。”

      而我握住了他的手,露出了温和而了然的笑容。

      ***

      这便是我与叶忱的故事。

      没有轰轰烈烈,亦没有分分合合,只有流水一般细腻绵长的情感,与相互交融、不可分割的灵魂。

      从第一次见到叶忱起,我便对他一见钟情。而我想要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来到我的身边。

      在墨莲城的帮助下,针对叶忱的追杀缓解了许多。我们得以在人族的地域上不断游历,去过了极北的雪原,也去过南境的森林,看过了火山上的堰塞湖,也看过宛若镜子般的盐沼。

      我们还共同孕育了一双儿女,哥哥叫叶远,模样性格都与我更为相似;妹妹则叫叶遥,简直是和叶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直到怀孕生产的时候,我才得知叶忱在不知不觉间竟给我下了蛊。该蛊名为“同生”,分为母蛊与子蛊。顾名思义,便是同生共死的意思。

      如果母蛊的宿主死亡,子蛊宿主也会随之共死,反之则无任何影响。并且在还活着的时候,子蛊宿主会替母蛊宿主无条件承担至少一半的伤害与痛觉,反之母蛊宿主不会替子蛊宿主承担任何代价。

      叶忱给我下的是母蛊,他自己则服下了子蛊。

      如果不是因为生产后他大病一场,我一个产妇恢复得比他还快得多,我也不会发现自己竟被下了蛊。我非常生气,恨他不商量便擅作主张,但叶忱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说了一句让我哑口无言的话。

      “姐姐,我已经承担不起失去任何亲人了,如果你再有个闪失,我会疯掉的。”

      “求求你了姐姐,就像你当年带我走那样,求求你满足我吧。”

      他跪在我的床前捧着我的脸颊,仿若朝圣一般。

      人人都说叶忱美归美,但却不爱笑,是个实打实的高岭之花。谁能想到外界盛传的高岭之花如今却坠入低地,与尘埃同伍,卑微地恳求着。

      我的愤怒只能因此偃旗息鼓。

      我原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带着一双儿女,游遍人族大地,看着孩子们长大,与爱人白头偕老。但是我没想到,变故竟能来得如此之快。

      在青莲城外的荒郊野岭,一个无月的夜晚,我们遭遇了妖族的袭击。

      其实这么多年来行走于世间,冲突无可避免,但每次都靠叶忱强大的灵力化险为夷。但我们都没有想到,这次袭击的妖族明明只有一位,但实力竟如此强大,连叶忱都有些招架不住。

      那名妖族一身白衣,长发及地,耳朵尖尖,好像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灵。她的眸子是剔透的翠绿色,仿若南境森林所有的森色都浓缩在了那双如翡翠般的眼眸中。

      “糟了……”叶忱狠狠咽下喉咙中的铁锈味,“妖尊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苦战许久,逐渐力不从心。我察觉到了不对,以叶忱的实力不会这么快就力竭,难道……

      “是陷阱……”叶忱咬牙道,“我们……中计了……”

      “得告诉……遥遥……”

      话音未落,他突然揽住我,为我承受了致命一击。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么近又那么远,我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但他的双臂如铁箍一般狠狠桎梏着我,让我无从逃脱。

      噗嗤、噗嗤、噗嗤——

      连绵不绝的声音从耳畔响起,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声比一声绝望。他用血肉之躯替我挡下了全部伤害,为我在这方混乱的天地间铸造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堡垒。

      “快放开我吧……”

      “求求你了……叶忱……”

      眼泪滑落,混合着血液与污泥,为他的红衣更增添了一分浓艳。他已经无法言语,只是本能地抱着我,好像在守护毕生的珍宝。

      自懂事起我便再没有落过泪,这是第一次为叶忱破了例。

      感知到我的眼泪,他顿时慌乱起来。

      “别哭……姐姐你别哭……”破碎的喉咙勉力发出嗬嗬的声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怕黑吗……姐姐别怕……我在你身边呢……”

      我讨厌一切漆黑的事物,这会让我回想起小时候被父亲天天关黑屋的经历。叶忱知道后,每到漆黑无月的夜晚,便会为我点亮一盏明灯。甚至有的时候,还会用灵力放烟花来逗我开心。

      如今,他拼着用尽最后的灵力,为我点亮了最后一缕小小的火苗。

      “姐姐……别哭了……”

      渺小的光亮后是他沾满了血污的脸庞,就算这样依旧好看得要命。

      “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叶忱紧紧地抱着我,蓦地失去了呼吸。

      一阵剧痛从我的四肢百骸传来,明明同生蛊的子蛊宿主死亡不会影响母蛊,但我却依旧觉得我的灵魂被硬生生撕去了一块,只余一片悲痛与被风刮过的冰凉。

      我想……这便是我的终局了吧。

      我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妖族已然高高举起的屠刀。

      不是在温暖的床上、不是在他的身边、亦不是在子女的陪伴中安然坠入梦乡。而是充斥着刺鼻的血腥与潮湿的泥泞,在荒郊野岭间狼狈地步入死亡。

      但……

      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至少还有你在我身边。

      我的爱人、我的亲人、我的另一半灵魂。

      哪怕死神已带走了他的生机,那簇火苗依旧悄然燃烧着,好似不灭的荧光,为我照亮了寻找他的路。

      ——我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幕间之柳栏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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