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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玉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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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稍稍拖长了“放心”二字,唇角漫上了几分浅浅的笑意,又道:“妍妃的护甲很是漂亮,这样的物件配美人才叫物尽其用。”
说罢,她只是含着得体的微笑,观察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孟逸然正坐在方琳鸢对面,护甲反射的金光晃进眼中有些刺眼,她不自觉地眯了眼眸,目光却一刻不离金灿华丽的护甲。
她一侧首,望着薛蕴心的眼神中满是怜悯,哀叹道:“顺婕妤此次不幸滑胎,精心养了半年才终于恢复了身子,也真是可怜见儿的。”
孙贵嫔彻然大悟,抓住了机会,语气尽是讥讽立刻接口道:“臣妾在这宫里也算有资历的了,臣妾记着从前妍妃娘娘小产的时候,几月的功夫身子便见好了,瞧着现在风采依旧,娘娘也是玉体安康呢,娘娘不记得了么?”
孙贵嫔的话仿佛利箭戳中方琳鸢的心,一阵阵锥心的刺痛,好像有鲜血涌涌流出。
方琳鸢翘起的嘴角蘸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怨毒,看向意澜的眼神中凝聚着浓烈的狠辣,道:“臣妾当然记着,臣妾还记着,若不是沈答应出手加害,臣妾的孩子也不会这样无辜丧命,娘娘说是么?”
意澜毫不掩盖地直视方琳鸢歹毒的目光,凝望于她。
她不许任何人诋毁她的姐姐,尤其是方琳鸢这个罪魁祸首。
意澜恨不得当众撕破她伪善的面具,剜出她的心来,揭露她心如蛇蝎的真面目,只是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因此她要忍,忍到她可以做到这一切为止。
意澜脸上的肌肉一搐,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然而转瞬便把手指藏进宽大的衣袖中,也恢复了平静道:“本宫入宫之时此事已然完结,也不过是听个大概,细枝末节尚不了解。”
她的眼神中渐渐漫上了秋日的肃杀和寒冬的阴冷,警告道:“本宫虽不了解,但沈答应已入冷宫,本宫虽与沈答应同出一脉,也断然不会徇私舞弊。去岁顺婕妤的事人人都看着,本宫不想宫中再出了这样罪大恶极之事。否则不消皇上太后,本宫第一个饶不得!”
意澜这话里已经有了训斥的意味了,众人忙敛了衣袖福了身,垂首应道:“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唯独方琳鸢安坐如初,只别过头去饮茶,也因此招得后宫之人非议,这也是后话了。
众人重又坐好,方琳鸢第一个站起了身子,故作愁态道:“臣妾大清早的来了,竟被提起这样的伤心事,搅的臣妾身子也不大爽快,臣妾便先走了。”
说完,草草行了个礼,也不瞧意澜扭头便走。
其余人见方琳鸢如此,也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宫了。
意澜见江玉檀没有走得意思,也不出一言,待得众人散去,方才问道:“纯妃可还有事么?”
江玉檀垂首婉转一笑,谦和道:“臣妾擅自揣测,以为娘娘此时心里有些不快。不知娘娘是否肯收留臣妾,让臣妾陪娘娘说说话,权当给娘娘解闷。”
意澜宽和道:“本宫还要处理六宫事宜,怕是没有和纯妃说话的时间。纯妃有这片心本宫已然很是欣慰,不如改日再叙。”
纯妃依旧谦卑自持道:“臣妾幸得协理六宫之权,也可为娘娘分忧。”
她略停一停,笑容明媚了些许,“臣妾以为,娘娘会很愿意和臣妾相谈的。”
她如此盛情之下,反而不好拒绝。
况且听她这样说起,意澜也是好奇她要说的内容,或许真的对自己有利。
于是她思索片刻,终于道:“既如此,纯妃随本宫进内殿便是。”
整片宣纸净白如雪,仿佛白璧无瑕;未干的墨色寥寥数笔,簪花小楷工整利落,下笔流畅,柔而不散。
墨迹仿佛碧空上几片昏黑的乌云,黑白鲜明的对比更加凸显了它的浓重。
字迹虽美,然其内容之下却暗含着无限的压抑。
“叶枯终落,稚子无辜。”
两句话似乎前言不搭后语,毫无头绪可言。
然而意澜知道,江玉檀不会无缘无故写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来消磨时间,故弄玄虚。
于是,她沉下心仔细地找寻这里的关窍。
她先想的是后半句那无辜的幼子,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院中随风凋落的梧桐叶,枯黄的残躯在空中无奈地飘荡,还有那满墙触目惊心,艳红如血凌霄花。
那里,似乎是绮玉阁?没错,就是绮玉阁。
意澜思忖着前句的“叶枯终落”,嘴唇翕动重复念着这四字,当她的思绪凑巧将“叶”与绮玉阁相联系时,终于恍然大悟。
她侧首望着身旁立着的江玉檀,启唇道:“你可是想说刚没的叶氏?”
江玉檀柔和一笑,眸中有几分赞赏,道:“娘娘圣明。”
意澜踱步回雕花圈椅上坐正,安然自若地饮了口茶,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捏着盏盖,在杯沿上轻轻滑动,淡然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提她做什么?”
她对着身旁的圈椅抬了抬手,示意江玉檀坐下。
江玉檀福了身坐好,双目弯弯成新月:“事情并未过去,有些事还不清楚。”
意澜拖长了音,疑惑道:“哦?何事?”
她敛了衣袖,又道:“叶氏在顺婕妤的安胎药里加了红花,致使顺婕妤小产,皇上下旨将她处死。一切明了,有何不清楚?”
其实她如何不知其中疑点重重,然而现如今她没有足够的证据揭开谜底,所以暂时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江玉檀不自觉摇了摇头,带着一阵冷笑。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凝视着意澜道:“娘娘真这么觉着?叶氏其人,娘娘不知实属正常,可臣妾确是知道的。她宽和善良惯了,怎会做如此凶狠歹毒之事?”
意澜转过头去,望着庭院门前的西府海棠。
海棠花争先恐后地盛开,精巧的花朵密密匝匝,压弯了枝头。
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嫣红,像是蒙了几层绚丽宫纱,日光闪耀下更加明媚夺目。
娇艳的花朵背后,隐藏着颜色浓重的绿叶,在红花的拥簇下绿的不真切。
意澜有些怀念从前的满庭绿荫,不用在这样闪耀的艳丽间苦苦找寻凉爽的翠意。
她一边用目光极力寻着枝杈间若隐若现的绿意,一边十分冷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易易,不可一概而论。”
江玉檀顺着意澜的眼神望去,嘴唇抿了淡淡的笑意,“娘娘也觉得红花碍眼,挡住了本应露出的绿叶么?可见娘娘和臣妾一样,也是不信的。”
意澜转过头来,语气愈发沉稳,“再碍眼也是开了,也不便再提了。”
她眸光流转,轻笑一声道:“再者人人认定花开,哪有人在乎叶子?时间久了,叶就落了。叶子当初究竟长没长,究竟长成什么样,又有谁会在乎?”
她望着江玉檀,深邃的眼眸中包含着无限的话语,“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这个时候信也要信,不信也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