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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香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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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梳了个最普通不过的发髻,没有任何珠翠做饰。
这样极其简朴的装扮,倒为她添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意味。
她秀丽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在不施粉黛的情况下更加秀美,一如她善良聪敏的心,在吹去蒙尘时格外凸显。
她一贯亭亭玉立端庄大方的仪态,在此时油然而生,为她增添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门一开,一股冷风灌进,将叶氏脸上的碎发向后扬起,她精致的脸庞更加清晰可见。
单薄的裙摆微微上扬,仿佛无力飞翔的蝶翼,垂死挣扎着颤动。
她脸色惨白,眼眶红肿,眼下发乌,嘴唇泛白干裂。
曾经生养皇长女的莹嫔落到如斯地步,让人唏嘘不已。
人人都是一只木偶,掌握命运的那根细线掌握在老天手里。
人事变迁,总叫人无可奈何。
门开的瞬间有呛人的灰尘漂浮,即使意澜用丝帕掩住口鼻也不由自主地低低咳嗽起来。
叶氏见到意澜款款走进,跪在她的脚边,盈盈叩首,高声道:“草民叶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免礼。”意澜淡淡的一句,她的愧疚她的同情全都被掩盖在话语之下,没有一丝的流露,“找本宫何事?”
叶氏没有起身,而是又一次叩首,语气中带着恳求与坚如磐石的信任,道:“草民无法再养育公主,请娘娘好好照顾舒词公主,否则草民死不瞑目。”
果然如意澜所料,叶氏即将赴死,身为人母,唯一放心的也是唯一心心念念着的,必定自己的孩子。
意澜有些为之动容,然而语气依旧淡然,道:“起来吧。”
她的眼神中升出几分暖意,连声音也变得亲和,“本宫是舒词公主的母后,自然会好好照顾公主。”
叶氏泪眼朦胧,大喜过望,嘴角也盈着喜意,又一次行下礼去,“草民谢娘娘鸿恩。”
意澜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叶氏颔首思索着,抠着手指,眼光顾盼有些踌躇,见意澜要走,脱口喊道:“娘娘留步。”
“何事?”
叶氏望着意澜的脸庞许久,凄然一笑。
“清儿最喜欢鸭黄色,她说这样明亮的颜色仿佛明艳的春光;
她最喜欢桂花糖糕,草民为了合她的口味,总是多加一份糖;
她最喜欢吃肉,她的膳食里若是没有肉就会和草民撒娇;
她最喜欢荷花,粉色的她最喜欢,曾经听了草民元宵节的灯谜,越看荷花越像个娉婷少女;
她最喜欢的地方是御花园,每次看到御花园里开的那样多的花她都能笑出声来,所以春天草民总带她去……”
叶氏的眼泪缓缓的流着,但她的泪水是甘甜的。
泪眼朦胧间,曾经和舒词的一幕幕重现,曾经的欢笑、嬉闹,曾经一起度过的漫漫长夜……
这些都是她和舒词最珍贵的回忆,叶氏庆幸,她在黄泉路上,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这些记忆,可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意澜默默地听着,一句句都被她记在心里。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叶氏对舒词的母爱让她不得不为之动容。
然而,她是皇后,端庄宁静不能失仪。
意澜没有哭,她把她的同情与感动,融化成对舒词的爱与关怀。
意澜依旧沉默,转身离去,不是她不愿意说,是她不知道说什么。
斯人已逝,意澜对叶氏的愧疚随着她手中瓷杯落地的声音被砸得粉碎。
接下来,她不仅要为了她的家族,更要为了舒词,守住她皇后的宝座。
金乌偏移,转眼间晚霞绚烂满天,金灿耀眼,宫墙在霞光的照耀下更加艳红。
这样的傍晚,和薛蕴心小产时的傍晚惊人的一致。
那一次,凌霄花红得似是染上了薛蕴心小产时的鲜血。
这一次,宫墙上似是溅上了毒酒下肚时,叶氏口中汨汨流淌的血液。
后宫就是这样,由血浇筑。
宫中的争斗也从鲜血开始,由鲜血结束。
上仪十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刺进骨缝的冰冷仿佛锋利的利刃,将身体划得血肉模糊。
这一年的雪下的很频,场场都是鹅毛大雪,单调的洁白铺天盖地地肆虐,仿佛是上天降下的对莹嫔叶氏的悼念。
茫茫的大雪澄澈无暇,仿佛整块晶莹剔透的白玉,洗净了空中堆积已久的浑浊,却洗涤不尽弥漫着的血腥气息。
莹嫔叶氏一直默默无闻,即便育有舒词,圣宠也是寥寥无几。
她不过是万千花丛中,最不起眼的一朵。
她的名字,仿佛沉入大海中的一根银针,为世人所忘却。
她的死,不过是汪洋大海中一个微小的波澜,当第一场大雪降下之时,便被完全掩盖,随着冰雪的消融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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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第二年的春天,北方游牧大族丁兴族称有一汉人私自进入丁兴境内,被丁兴士兵当即处死。
而丁兴族也以此为由,重兵压境,向大邺宣战,实则是为了扩大领土而找了个由头进攻大邺。
邺朝与丁兴曾经修好约定不再有战火,丁兴此次出尔反尔已是不仁不义。
可那名所谓的汉人已经被处死,因此也无从查证。
况且丁兴军队已经派往边关,局面已经不可挽回。
前朝吃紧,诡谲的后宫也变幻莫测。
方琳鸢和江玉檀依旧最得盛宠;
孟逸然因除夕家宴进献珍宝隐有宠势;
薛蕴心自小产后颇得白瀚轩疼爱,加之她自己有意争宠以及意澜在暗处有意无意地相助,特晋为婕妤,距离一宫主位只有一步之遥。
去年入宫的新秀共有七人,其中顾嫔顾盈惜最先得宠,又因她性子寡淡,半年来由贵人晋位嫔位;
季婉仪季华音貌美,又因十分会讨皇上喜欢亦是盛宠,却为自保投靠了方琳鸢;
其余五人并不出众,鲜有圣宠。后宫中已不再是一人独大的局面,而是雨露均沾,各有恩宠。
意澜却将自己藏在暗处,不再争宠,凤仪宫因此显得有些寂寞寥落。
波涛汹涌永远是后宫的代名词。
这日深夜,顾盈惜坠入太液池中,还好并未伤及性命,疗养几日便可,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溺水的原因,如今仍旧是不明不白。
至于她为何会深夜行至太液池旁,亦是不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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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万福金安。”意澜福下身去,轻声道。
焉齐闻声停住了脚步,一言不发地站在意澜的面前,眼望着墙壁上挂着的水墨画中翻飞的鸟儿。
意澜的膝盖上仿佛爬上了千百只啃食皮肉的小虫,隐隐有些酸痛,心中惴惴不安,手心冒出了涔涔的冷汗。
她一动也不敢动,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焉齐,正巧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目光交集,意澜赶忙避了过去,心中更加忐忑。
焉齐瞟了一眼意澜,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坐到妃榻上,淡淡道:“起来。
意澜听他的语气冰冷,面色也冷峻异常,屏住呼吸缓缓地谢恩起了身,颔首立在原地。
她有些困惑,不知是何缘故,令焉齐深夜突然来此,对她的态度又如此冷淡。
她一垂眸,想起顾盈惜溺水,扪心自问道:或许是因为此事?可事发突然,她如何能未卜先知。
况且从前莹嫔一事伤及龙裔,十分严重,焉齐都不曾则罚自己,今日又何必因为这件事动怒?
“坐。”